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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的早饭,是一锅稀得能照人影的粥。
米粒沉在锅底,水面漂着几片菜叶,陈老太太拿长柄木勺搅了三圈,分到宋予白碗里时,连米粒都舍不得多给。
马氏坐在灶房门槛边剥蒜,眼皮一抬,瞥了宋予白一眼。
“娘,予白今日去顾府,可得让她吃饱些。万一在贵人跟前晕了,丢的是咱陈家的脸。”
陈老太太把勺子往锅沿一磕。
“你少阴阳怪气,锅里多少米你没数?昨儿你多抓那一把,我还没问你呢。”
马氏立刻把蒜往筐里一扔。
“娘这话可冤死我了。我那是给守义留的。他在铺子里搬货,一日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外甥女是客,我男人倒成了外人?”
宋予白捧着碗,听得很认真。
这台词她熟。
前世私塾里两个孩子抢半块糖,也能扯出祖宗十八代的公平问题。
成年人争粥,包装得文雅些,本质没差。
陈老太太瞪了马氏一眼,又转头看宋予白。
“予白,你别听你舅母胡说。粥是薄了些,可家里难,你心里也明白。顾府若收你,头一个月月钱拿回来,先给你娘抓药。”
宋予白看了看碗里的粥。
这粥要是拿去喂鱼,鱼都得问一句,您这是让我喝水还是看米?
她抬起碗喝了一口,温热米汤滑进胃里,空落落的腹中总算有了点东西。
“外祖母,我明白。”
马氏撇嘴。
“明白就好。别进了国公府,见了绫罗绸缎就忘了自己是谁。那种地方规矩多,咱家可赔不起你闯祸的银子。”
宋予白放下碗,看向马氏手边那堆蒜。
“舅母放心,我若闯祸,第一件事肯定不是报陈家的名。”
马氏手下一停。
陈老太太咳了一声。
“吃饭。”
宋予白乖乖低头。
她现在寄人篱下,嘴上爽一下可以,真把饭碗掀了不划算。
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谁的粥也不是天上掉的。
虽然这粥离水更近。
屋里传来低低咳声。
宋予白的筷子停了。
陈老太太也听见了,脸上的刻薄褪下去些。
“你娘醒了,去看看。”
宋予白起身,绕过灶房,推开东厢门。
屋里药味陈旧,窗纸被风吹得轻响。柳氏躺在床上,发髻松散,面色苍白,听见脚步便撑着要起身。
“予白?”
宋予白几步过去扶她。
“娘,别动。您今日好些没有?”
柳氏的手很凉,握在掌中没什么分量。
她看着女儿,目光在她额发上停了停。
“你头发怎么湿了?”
宋予白脸皮抽了抽。
“王婶家孩子送了我一份见面礼。”
柳氏愣了片刻,明白过来,低低笑了两声,又咳起来。
宋予白赶忙拍她背。
“娘,您别笑。笑也耗力气,咱家目前耗不起。”
柳氏缓过来,抬手摸了摸她的鬓边。
“你外祖母让你去顾府?”
“嗯。”
“若不愿去,娘同她说。”
宋予白看着柳氏眼尾细纹,心口像被旧账本压住。
前世她死前最放不下的,就是母亲。
这一世母亲还在,只是病得厉害。
不管这身子原来的宋予白去了哪里,她既来了,就得把这账接下来。
“娘,我愿去。”
柳氏唇动了动。
“顾府门第太高,咱们这样的出身,进去难免受气。”
“在家也受气。”宋予白把被角掖好,语气轻快,“起码顾府受气有月钱,陈家受气只能喝水粥。娘,做人要看性价比。”
柳氏没听懂性价比,却听懂了女儿不肯让她担心。
她从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这里还有些钱,你拿着路上买个烧饼。”
宋予白打开。
三文钱。
她看着那三枚铜钱,沉默了会儿。
前世她为了省钱,能在书铺门口蹭半日书,被掌柜赶了三回还换个角度继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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