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育婴房在东厢后头,离正院不远。
宋予白刚走到门口,便闻到一股混杂的气味。
乳香,艾草,药汤,熏香,还有孩子哭久后的酸热气。
屋门半开,门帘被进出的人掀得翻卷。
里头乱得很有层次。
左边临窗摆着一张紫檀小榻,榻上铺着软绸垫,旁边堆着小衣,小帽,小袜,小肚兜,颜色从雪白到石青,从嫩黄到藕粉,分类看着很讲究,实际谁也顾不上管。
右边架着百子千孙帐,小银铃垂在帐角,被哭声震得轻轻晃。墙边一只黄铜熏炉冒着艾草烟,烟气绕过屏风,熏得人眼睛发酸。
正中摇篮里躺着一个十个月大的婴儿。
小脸哭得发红,额发湿成一缕一缕,眼皮肿着,嘴唇干得起皮。即便如此,那孩子眉眼底子仍好,鼻梁小小挺着,脸颊肉软,生来就是富贵窝里养出的精致模样。
若不是哭得太惨,倒真像年画上抱金鱼的娃娃。
宋予白看了一眼,心里先冒出一句。
这孩子长得挺贵。
下一刻,脑中翻译冲上来。
“袜子!脚趾头!疼!你们这群蠢货!”
行吧。
贵也照样骂人。
屋里三个奶娘围着摇篮,一个拿拨浪鼓,一个端奶碗,一个想抱又不敢抱。
两个嬷嬷站在一旁争执。
穿深青褙子的嬷嬷年纪大些,银簪压发,面皮紧绷,手里捻着帕子。
“孩子是受了惊,按老法子,艾草熏过,再请法师念一段安神经,自然就好。”
另一个圆脸嬷嬷抱着小被,急得额头冒汗。
“孙嬷嬷,熏了两回了,小少爷哭得更厉害,怕是呛着了。”
孙嬷嬷眼皮一压。
“你是在说我错?”
圆脸嬷嬷立刻低头。
“奴婢不敢。”
旁边一个白须御医坐在圆凳上,药箱打开,手指搭在孩子腕上,眉心竖纹很深。他便是周太医。
“脉象浮急,哭久伤气。不可再喧哗。”
顾铮站在窗下。
身形高大,玄色常服压着肩线,腰间玉带未解,右手虎口老茧厚重。他没有抱孩子,只盯着摇篮,像面对一场毫无章法的仗。
老张带宋予白进门时,屋里人齐齐看过来。
孙嬷嬷先开口。
“老张,你带什么人进来?育婴房也是外头丫头能进的?”
老张连忙弯腰。
“孙嬷嬷,这是今日来应差的宋姑娘。她在外头听小少爷哭,说想看一眼衣物,奴才想着,多个人多双眼。”
孙嬷嬷冷笑。
“多双眼?府里奶娘嬷嬷太医都在,用得着一个小丫头?”
宋予白低眉站着。
她没急着回嘴。
初入高门,第一准则,别跟掌权老人硬碰。
除非对方挡着她挣钱或者救孩子。
目前两项都挡了。
但还可以再等等。
周太医扫她一眼。
“年纪轻轻,懂医理?”
宋予白福身。
“不懂。”
孙嬷嬷立刻接上。
“不懂也敢进来?”
宋予白说。
“我不是来看病,只看孩子身上有没有不妥。”
周太医合上药箱一格。
“孩子身上已查过。无伤,无肿,无虫咬。小儿夜啼常有,三五日自可安稳。”
摇篮里的顾承安哭得更急。
“脚!脚!你们查的是哪里!”
宋予白抬眼看了看孩子,又收回目光。
顾铮终于开口。
“你听出了什么?”
他一说话,屋里争执歇了大半。
宋予白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自己身上。
她心里小算盘暂停营业。
这位就是镇国公顾铮。
能决定她月钱的人。
她福得更规矩。
“回国公爷,小少爷哭声尖急,时断时续,像有细处疼痛。若是饿,哭声会往人怀里钻。若是困,哭声会拖长。若是热或冷,孩子会蹬腿扭身。小少爷的脚一直在挣,奴婢斗胆猜,脚上不适。”
孙嬷嬷哼了一声。
“花言巧语。谁家孩子哭不蹬腿?”
宋予白看向摇篮。
顾承安正用力蹬右脚,左脚却缩着,缩一下哭一下。
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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