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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总工,这整锭毛坯外头钉着两寸厚的东北落叶松木板,还包着三角铁皮箍呢!”
“这儿还没调龙门吊过来,拿啥撬啊?再说了,试块跟大料是一炉出来的,验试块省事多了!”
孙振邦嗤笑出声,双手揣进中山装兜里,满脸讥诮地摇头:
“外行就是外行!放着标准试块不测,非要开整箱毛坯,林总工莫不是连金属试样的金相折算公式都看不懂,打算拿肉眼去相面?”
在场的二所老技工们哄堂大笑。
谁家验收几百吨特种钢材不看随车试块?
整块钢坯重达数吨,外头裹着防锈牛油和厚木壳,没有大型行车和切割机床配合,难不成拿牙齿去啃?
林笙神色不变,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开箱。”
“是。”
肖安邦应了一声,迈步走到货场工具架旁,单手抄起一根足有成人手腕粗、一米五长的六棱重型钢撬棍。
那根实心钢撬棍少说也有四十来斤,平时两个装卸工抬着都嫌压肩膀,在他手里却跟根高粱秆似的轻巧。
肖安邦纵身一跃,直接跨上离地一米多高的三号平板车皮。
他走到那口巨型木箱前,伸手扯断捆扎麻绳,一把掀掉蒙在箱顶的军绿防雨油布,露出用粗铁丝和木方钉得严严实实的箱体。
随即握住撬棍,将扁平的刃口顺着落叶松木板与三角铁皮箍的缝隙往里一插,双脚呈马步扣紧车底板,小臂肌肉高高隆起!
刺啦——嘣!
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撕裂声在站台上回荡!
钉入木方三寸深的八号铁钉连着两毫米厚的包角铁皮,硬生生被他一棍子连根掀飞!
紧接着,肖安邦手腕一翻,撬棍横扫。
哐当!
整扇两百多斤重的落叶松木箱盖板直接飞出车皮,重重砸在月台水泥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刚才还在哄笑的二所老技工们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张大了嘴,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老周咽了口唾沫,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肘。
乖乖,东北老林子伐木的壮汉也没这么邪乎的手劲啊!这半大小子吃啥长大的?
木箱掀开,里头整整齐齐码放着四根泛着青灰色金属冷光的圆柱形特种钢锭,表层涂抹的防锈黄油在晨光下油亮诱人。
老周回过神,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得意,冲着孙振邦扬了扬下巴:
“孙总工,瞅见没?俺们三厂千锤百炼出来的头等毛坯,表面连半个麻点都没有!这下您老没话说了吧?”
孙振邦眯起眼瞅了瞅那几根钢锭,见表皮确实光洁致密,心头不由得泛起阵阵酸意,嘴上却依旧硬撑着:
“光看外皮顶什么用?特种钢讲究的是内部晶粒均匀度!”
“定国,上去听听。”林笙站在月台边缘,语气平直。
肖定国点点头,双手撑住车帮,利落地翻身上车。
他没有佩戴手套,先用一块干净的棉纱擦去一号钢锭中段部位的防锈黄油。
随后从帆布工具袋里摸出一把只有四两重、锤头磨得圆润发亮的紫铜柄检验小锤。
孙振邦见状,眉头一皱,转头对身后的八级锻工老刘嘀咕:
“拿把小铜锤敲几吨重的钢坯?这不是胡闹吗!没上超声波探伤仪,光靠耳朵听,那是旧社会铁匠铺打菜刀的路数!”
八级锻工老刘却没接话,反而往前凑了两步,浑浊的老眼紧紧盯着肖定国捏锤柄的三根手指。
内行看门道。
那半大小子捏锤的位置卡在铜柄后三分之一的重心点上,手腕悬空不沾衣袖,分明是浸淫锻造几十年的老匠人才有的“悬腕活劲”!
车皮上,肖定国屏住呼吸,左耳微侧,贴近冰冷的钢锭表面三寸处。
右手手腕轻抖,检验小锤沿着钢锭轴线,自左向右连续敲击了七下。
叮、叮、叮、咚、叮——
前几声清脆悠长,犹如古寺晨钟在站台上空回荡。
可敲到钢锭正中偏下三寸的位置时,那道高频金属余音里,却夹杂着极其短促、发闷的噗噗沙哑声!
肖定国眼神一凛,没有停手,转身跳到旁边三根钢锭跟前,手里的检验小锤快如疾风,接连敲过每一根钢锭的中心承力区。
叮咚、噗——
整箱四根钢锭,无一例外,全在中心部位传出了沉闷滞涩的断音!
“怎么样啊小同志?俺们沈阳三厂的钢,声音是不是脆生得跟敲玉石一样?”
老周站在车皮底下搓着手,满脸期待地仰头笑问。
车皮上,肖定国缓缓直起腰,将那把紫铜柄小锤收回帆布袋里,垂眸看向车下翘首以盼的老周和满脸傲慢的孙振邦。
肖定国面色一沉,当众宣布:“这批钢里头全是蜂窝气孔和冷脆暗裂,一吨都不能进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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