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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
本该坚硬致密的油砂块,在他指间比发潮的桃酥还脆,哗啦一下碎成了黑渣。
坑沿上的胡师傅撇了撇嘴,小声嘀咕:
“瞧见没?老汉就说挂不住,烘透了就酥,神仙来了也没辙。”
肖破敌没有抬头,把捻碎的砂末凑到鼻尖底下,闭上眼吸了口气。
紧接着,他又伸出食指和中指,捻起一撮细砂在指腹间来回搓动了三下。
男孩摊开沾着一层乌黑油膜的指尖,仰头望向坑边的林笙:
“妈,砂子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油。”
林笙抱臂立在坑沿,垂眸问道:“油怎么了?”
“胡说八道!”
胡师傅一听这话就炸了庙,脖子上的青筋鼓起老高:
“小娃娃懂个啥!咱们这批粘结剂,用的是四川运来的特级生桐油!我老胡亲自看着徒弟往碾砂机里倒的,一百斤原砂配三斤半桐油,连半钱分量都没差过!”
马厂长也赶紧帮腔:
“是啊林总工,为了保093工程,我把全厂压箱底的二百斤特供桐油全批给一号车间了,绝不敢偷工减料啊!”
肖破敌顺着坑壁的铁梯三两步翻上来。
他走到胡师傅跟前,把那根沾着黑褐色油膜的食指伸到老人鼻子底下:
“胡师傅,你干了四十年翻砂,自己闻闻,这是纯桐油烤出来的味儿吗?”
胡师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抽了抽鼻子。
桐油特有的酸涩漆味里头,竟隐隐约约夹杂着一股刺鼻的焦臭煤油味!
胡师傅的老脸刷地白了半截。
他一把抓过肖破敌手里的碎砂块,放在鼻端猛嗅了两口,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砂砾断面,重重啐了一口唾沫:
“呸!这……这油不对劲!咋有一股子柴油机底壳的酸臭味?!”
“岂止是不对劲。”
肖破敌抽回手,拿一块干净的棉纱擦拭指腹,语调冷硬:
“纯桐油属于干性植物油,在两百五十度高温下会氧化聚合,形成坚韧的网状油膜,把石英砂牢牢锁住。”
他顿了顿,冷冷看向呆滞的马厂长:
“可这砂块里,被人掺了至少三成烧过的重型柴油机废机油。”
“废机油?!”
孙振邦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几步窜到地坑边,“往铸造桐油里兑废机油?那玩意儿根本不干啊!”
“对,矿物油在三百五十度下不仅不会结膜,还会挥发裂解成油气,直接破坏桐油的分子链。”
肖定国接过四弟手里的半块残砂,用指甲刮下一层油腻的黑灰:
“砂芯表面看着烤焦结壳了,里头全被废机油泡得软烂。十吨重的悬臂砂模,靠着一层酥皮撑着,不塌才见了鬼!”
肖文渊翻开手里的记事簿,铅笔尖在纸面上重重一点:
“沈阳三厂的钢水里被人撒了高磷硫增脆剂,洛阳重铸厂的桐油里被人兑了三成废机油。一北一南,专挑093核潜艇的耐压壳与螺旋桨下手,时间卡得一分不差。”
马厂长听得双腿打摆子,浑身冷汗把蓝布工装湿透了。
他原以为是技术不过关,顶多挨顿处分,哪成想这居然是通天的特务破坏案!
要是误了西山01院的军令状,他这个厂长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查!给我把管油料库房的老赵头抓过来!”
马厂长扯着破锣嗓子冲门口的保卫科干事大吼:“连夜封锁全厂大门!一只苍蝇也不准放出去!”
肖墨林右手按在腰间的五四式手枪皮套上,转向马厂长:
“马厂长,这批桐油是什么时候入库的?平时谁有钥匙?”
“是……是五天前刚从市物资局三号转运站提回来的!”
马厂长擦着额头直往下掉的汗珠子,声音直发颤:
“因为是特级军工辅料,一直锁在西头的一号危化品小库里,钥匙只有老保管员赵德柱一个人有!”
话音未落,车间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两名保卫科干事架着一个满头白发、左腿微跛的干瘦老头冲进车间。
老赵头手里还扣着一串铜钥匙,一进门瞧见这阵仗,噗通一声跪在满是煤灰的水泥地上,拍着大腿放声大哭:
“马厂长!解放军首长!老汉冤枉啊!那四桶特级桐油从打进库房,老汉连桶盖子都没摸过一下啊!”
胡师傅气得冲上去,指着老赵头的鼻子大骂:
“赵老歪!钥匙就在你裤腰带上拴着,除了你,谁还能把三成废机油兑进桐油桶里?!”
“我真没兑啊!”
老赵头哭得老泪纵横,把手里那串钥匙举过头顶,扯着嗓子喊冤:
“胡老哥你自个儿去库房看!那四只大铁桶是市物资站直接拿铅封锁死送来的!”
他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指着胡师傅身后的青年学徒急喊:
“前天你们车间领料,还是你大徒弟当着我的面,拿铁剪子剪断的铅封啊!那铅封扣上头还印着物资局的钢印,谁也没动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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