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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言醒来时，简直要狠狠扇自己一巴掌。
阳光透过床幔，洒了满身。水云早已经醒了，她安静地擦拭着引雷剑的剑鞘——今日一早，周老爷就派人把剑还回来了。
唐言洗了个澡，总算把身上沾染的河底泥沙清理干净。踏出屋门时，正看见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坐着两个青年。那青年是二爷和三爷家的孩子，两人坐在一起，肩膀相互挨着，瞧着关系亲近得竟像是亲兄弟。见唐言走出来，两人起身拱手道了声午安。
“若是周澜和周仓之间也能如此就好了。”唐言感慨道，“他们是亲兄弟，难道不该比堂兄弟更亲近吗？”
“由此可见，即便是血亲之间也不能有利益纠葛。有了利益纠葛，就做不成兄弟了。”水云总结道。
唐言觉得水云这话说得十分在理。“譬如我和我弟弟。”
水云道：“你们感情如何？”
唐言将目光投向那棵桂花树，树枝上站着几只雏燕，它们正依偎在一起，瞧着院中来来往往的人们。
“我爸妈经常往家里寄钱，寄东西，但从来不管我们。我和我弟都是阿嬷一个人带大的，日子过得紧巴巴，可她从没偏心过谁。”对于唐言来说，那是一段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会忘记的快乐时光，“同龄的女孩子们都早早地定了亲，阿嬷只叫我好好学习。”
唐言的手指轻轻点在荷包上，之前在沧州被鬼救过一次之后，她已经不再惧怕鬼了。而此刻，猼訑的毛再一次给了她勇气。
那是直面过去的勇气。
“很多二胎家庭里的孩子会抱怨自己没有受到公平的对待，可在照顾孩子这件事上，父母对我们是一视同仁的，因为我们得到的爱一样少。”唐言平静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埋怨，“其实他们也只是想多赚钱，让孩子过得更好，这我都能理解。”
水云没有说话，她心里有一万句安慰的话想要说出口，却不知道唐言此刻是否真的需要这些无关痛痒的安慰。
唐言笑了笑，把话题拉回正轨：“所以说，兄弟不睦往往是因为家长偏心。但如果家长谁都不偏，谁都顾不上，他们又有什么好争的呢？他们的世界就只剩下彼此了。”
水云道：“以后不会了。”
她的话有些突兀，唐言一时间没能理解其中的含义。
水云于是重复了一遍：“以后你会见识更广阔的世界，你的世界里也会有很多重要的人，你弟弟也是，你们不会只剩下彼此的。”
唐言定定地看着她，片刻后突然笑出声来：“想不到，咱们水云道长还真会算明呢！你既然这么笃定，那你倒是说说，我会遇到什么重要的人？”
水云不说话了，仿佛是陷入了某种沉思。唐言看看她，又看看桂树下并排坐着的两个青年，恍惚间想起她住了很多年的那间爬满藤蔓的小房子，还有佝偻着腰、挎着满篮野菜的阿嬷。
那个时候，阿嬷问她长大以后要去哪里。她说，想去天津找爸爸妈妈。
“天津是个好地方，就是太远了。”
“我不怕远！我还要去更远的地方，去看月球和火星！我想看平原，看沙漠，看全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是不是都像这里一样山连着山，水连着水？”
“你走远了，阿嬷就看不到你了。”
“那我带着阿嬷一起去！”
水云还在细心掐算，却忽然被唐言从身侧一把抱住。“怎么……”她感受到唐言湿润眼眶，手诀一下子全乱了，她的心也跟着乱了。
回岭南的车是当天下午出发的。
周老爷亲自送她们出苏州城，临分别的时候，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布包，塞进唐言手里。
“一点心意。”去年才经历了丧子之痛，今年二儿子又出了事，他的头发一夜之间又白了一大片，“这是周家的赔罪，也是先前两位道长帮犬子夺回骸骨、又揪出了凶手的谢礼。”
“周老爷不必客气。”唐言接过布包，她这一伸手，跟在后面的下人们也将行李递过来，再往前走就要出城了。
她们本就没多少行李，除去换洗的衣物外，就只剩下一盏引魂灯和两盒阿胶。这阿胶……她的目光在精致的盒子上停留片刻，抬手按住了那下人的手腕。“这两盒阿胶本不是我们该拿的，烦请老爷代为归还给二公子吧。”
周老爷虽不了解其中内情，但听唐言这么说，自然也点头答应了。
唐言看了他一会儿，实在心疼老爷子的丧子之痛。她抚墨着身后鹿蜀的鬃毛，提议道：“我们这两匹马在驿站里待了些日子，似乎也吃惯了苏州的草料。它们虽是好马，可此去山高路远，骑马多有不便，老爷若不嫌弃，可否将他们收入周家？”
周老爷颔首：“如此，便谢过两位道长割爱了。”
别过之后，两人上了马车，一路向着岭南的方向出发。
周老爷站在路口，朝着马车离开的背影拱了拱手，微风吹拂着他的衣摆，他没有在意。直到那衣摆传来的拉力越来越大，他扭头一看，是鹿蜀正在啃他的衣服。
“老爷，这两匹红斑马该如何处置？”下人拽着缰绳，好不容易把鹿蜀和周老爷分开。
其中一只鹿蜀不满地打了个响鼻，抬头看向周老爷。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周老爷似乎从一匹马的眼睛里看到了人性。他斟酌道：“既然是道长送的，那就留下吧。把它们俩带去马厩，好生照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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