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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远居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风过竹叶的沙沙声，此刻清晰可闻。
周牧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道，每一个字都像落铁般滚烫而认真：“之前种种，是我太过急躁，思虑不周，让你感到压力，甚至害怕，是我的不是。”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世人的眼光，怕家族的压力，怕未来漫长岁月里可能出现的变数和遗憾。这些我都知道。但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困难，我看见了，我承认它们存在，并且我愿意——不，是我决心，和你一起去面对，一起去解决。我不是要你立刻给我答复，也不是要你承诺什么。我只求你，不要再像之前那样，把我彻底推开。”
他的话语如同他这个人一般，直白、滚烫，带着武将特有的执拗与真诚，没有华丽的辞藻，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处，敲在周钰严防死守的心门上。
“所以，阿钰，别再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想完、把所有退路都断掉。给我一个资格，让我站到你身边，不是作为需要你解决的‘难题’，而是作为和你一起‘解题’的人。风刀霜剑来了，我替你挡；闲言碎语来了，我去应对。你只需要做你最擅长的事——权衡、判断，然后告诉我，你愿不愿意，给‘我们’一个开始的可能。”
静远居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茶香袅袅，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腾、消散。
周钰垂着眼，长睫如同蝶翼，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不受控制地轻颤着。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起，又强迫自己松开。
茶水的热气模糊了他紧抿的唇线。沉默了仿佛一个世纪那般久，久到周牧之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跳如擂的声音。
他终于抬起眼帘，目光极其复杂地掠过周牧之因紧张而绷紧的下颌、滚烫的眼睛，最后落回自己面前的茶盏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清晰地穿透了满室寂静：“……知道了。”
不是“好”，不是“应允”，甚至不是“我考虑”。但正是这平淡无奇、甚至带点终结对话意味的三个字，对于周钰而言，已是天翻地覆的让步。
它意味着他收回了那道“驱逐令”，默许了对方进入自己划定的安全距离之内，允许这场他单方面宣布结束的“战争”，进入了新的、未知的谈判阶段。
自那日后，周府的门房发现，二公子不再特意吩咐阻拦那位周统领。
周牧之虽未频繁打扰，但偶尔会送些不逾矩的玩意儿，总能被安然送到周钰手上，甚至偶尔能得到一两句简短的口信回复。
而吴家那门看似板上钉钉的亲事，周钰也没再让大哥周珏去周旋。
他挑了个父亲心情尚可的傍晚，亲自去了书房。
没有激烈抗辩，只是以极度理性的口吻，条分缕析地陈述了目前家中生意扩张的关键、南北货栈整合的繁琐，以及自己精力有限，实无暇也无心于婚姻之事，恐耽误吴家小姐云云。理由充分，态度恳切而坚定。
周老爷虽遗憾不悦，但见儿子意志坚决，且所言确为实情，权衡之下，终究是长叹一声，暂时将此事搁置了。
然而，与此处悄然破冰的温情不同，深宫之内，此时正酝酿并爆发着一场震动内外的风暴。
凤仪宫，晚膳时分。
谢星遥照旧前来，帝后对坐，满桌珍馐，气氛却一如既往地疏离冷凝。
赵明薇近来胃口一直不佳，从进宫后，她胃脘处便时常有隐痛不适，近几日更是加重，闻着油腻之气便觉烦恶。
此刻面对满桌菜肴，她只勉强动了几筷清淡的，便放下了玉箸，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有些苍白。
谢星遥瞥了她一眼，并未说什么，自顾用膳。膳用到一半，赵明薇忽觉一阵更强烈的恶心翻涌上来，她以袖掩口，强压下去，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皇后？”谢星遥停下筷子，眉头微蹙。
“臣妾……失仪。”赵明薇勉力稳住声音，想起身告退，却一阵眩晕，身形晃了晃。
谢星遥看着她明显不对劲的脸色。他脸色沉了下来，心中掠过一丝极其不悦的怀疑。“德安，”他冷声吩咐，“传太医。立刻。”
赵明薇想阻止，却已无力开口，只任由宫女搀扶着坐到一旁软榻上。
她阖着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心底一片冰冷与了然。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
太医来得很快，战战兢兢地请脉。指尖搭上腕脉不过片刻，老太医的脸色就变了，又仔细斟酌了半晌，终于收回手，跪伏在地，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启禀陛下、娘娘……娘娘此乃、此乃喜脉！脉象圆滑如珠，应已有一月余……”
“喜脉”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凤仪宫正殿。
谢星遥霍然起身，脸上瞬间阴云密布，那双总是平静深沉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以及一种近乎暴戾的阴沉。
他死死盯着软榻上面无血色、闭目不语的赵明薇，又猛地扫向那桌尚未撤下的珍馐，仿佛那上面的东西令他作呕。
“好……好得很！”他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下一刻，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谢星遥猛地挥袖，将整张沉重的紫檀木膳桌狠狠掀翻！
“哗啦——砰！！！”
杯盘碗盏碎裂一地，汤汁菜肴飞溅，一片狼藉。巨大的声响让殿内所有宫人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
谢星遥看也不看满地狼藉和跪了一地的人，他的目光像刀锋一样刮过赵明薇苍白的脸，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怒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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