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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只穿着一层不算厚实的雨过天青色绸面棉袍，背脊挺得如雪中青松，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
然而这份平静，却比任何顶东都更激怒周正鸿。寒气从砖地丝丝缕缕渗入膝盖，穿透衣料，但他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好，好得很！”周正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腊月风刀般的寒意，“吴家那门亲事，你说推就推，我还真当你是为了专心生意，还欣慰你懂事，知道拿城南庄子两成的利来换！”
他猛地站起，裹着厚重貂氅的身形因愤怒而微微发颤，指着周钰的手指剧烈抖动着：“可原来！原来你是跟个男人厮混在一起！周钰啊周钰，我真是小看你了！为了个男人，连到手的肥肉都能吐出去！你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老爷……”周母忍不住开口，声音发颤，带着哽咽。
“你闭嘴！”周正鸿转头厉喝，目光如寒冰般扫过厅中那些眼神闪烁的姨娘庶子，“看看！都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好兄长！我周家辛辛苦苦攒下的清誉、体面，就要被他这番荒唐行径败个干净！”
一个穿着桃红遍地金锦缎袄裙的姨娘用帕子半掩着唇，细声细气道：“老爷息怒，二公子年纪尚轻，许是一时糊涂，被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哄骗了去……”
“孙姨娘。”
周钰平静的声音打断了她。他依旧跪着，甚至没有回头看向说话的人，但每个字都清晰冰冷，如同檐下坠落的冰凌，砸在寂静的厅堂里。
“我打理家中生意，与各路官商仕宦打交道，这些年见过的‘外头人’不知凡几。按姨娘的意思，我是否早就‘不三不四’了？”
他微微侧首，余光扫过那抹刺眼的桃红，语气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还是说，姨娘觉得，我能将家业撑起，年节下给各房添置新衣、分发红利，靠的便是这份‘容易被人哄骗’的糊涂？”
孙姨娘脸色一白，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求助似的看向周正鸿，嗫嚅道：“老爷，妾身不是这个意思……”
“既无此意，便当慎言。”周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震怒的父亲，膝下的寒意似乎更重了些，但他语调未变，“内宅女眷，妄议外事，指点嫡子行事——父亲，这便是您平日里最看重的家规体统吗？”
“你——！”周正鸿被他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脸色更加难看，“好啊！现在倒学会拿家规来压你老子了？！我告诉你，这家规头一条就是孝道！你忤逆父亲，私行不端，这就是不孝！”
“儿子不敢。”周钰垂下眼睫，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儿子只是就事论事。”
“就事论事？”周正鸿冷笑，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变成淡淡的白雾，“那我问你——你跟那个姓周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跪在地上的周钰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只是嘴唇的颜色似乎比方才更淡了些：“父亲既已知道，又何须再问。”
“你还有理了？”周正鸿被他这态度气得眼前发黑，额头青筋跳动，“周钰，我告诉你，我周家虽不是簪缨世族，可也是清清白白做生意起家的！你这般……这般悖逆人伦的行事，让周家的脸往哪儿搁？往后谁还敢跟我们家来往？！那些官面上的关系，还如何维持？”
另一个站在角落、穿着簇新宝蓝色绸袄的庶子，闻言小声嘀咕道：“可不是嘛，听说那个周牧之，不过是个舞刀弄枪的粗野武夫……”
这话虽轻，却在落针可闻的厅堂里清晰传进每个人耳中。
周正鸿怒火更盛，指着周钰：“你听见没有？！你跟个这样的武夫厮混，能有什么好结果？吴家小姐哪里配不上你？江南织造大户的嫡女，知书达理，陪嫁丰厚，够你再开三个铺子！你呢？你选了条什么路？你这是鬼迷心窍，是要把我周家积攒几代的清誉门风都败光！”
“武夫？”
周钰终于抬高了声音。他跪得久了，寒气侵体，脸色已透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但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里，此刻却迸发出灼亮而尖锐的光芒，直视那出言讥诮的庶弟，声音冷冽：
“你看不起的武夫，是正四品骁骑营都统，是在北境真刀真枪、凭军功杀出来的前程！他比那些只知倚仗家世、在京中斗鸡走马、惹是生非，还要家中拿钱平事的纨绔子弟，强过百倍千倍！”
他转回目光，再次看向父亲，背脊挺得笔直，仿佛感觉不到膝盖刺骨的冰凉和麻木：
“父亲口中的清誉，究竟是什么？是攀附权贵、交换利益的姻亲？是表面光鲜、内里却蝇营狗苟算计不休的往来？”
“我与周牧之，堂堂正正，未曾欺瞒世人，未曾伤害他人，更未曾拿周家一分一毫去填无底洞。我们碍着谁了？又玷污了谁？”
他的声音因激动和体寒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反倒是家中，几位姨娘、庶弟庶妹，这些年来明里暗里从公账上支取、挪用，填补自家私库，甚至在外打着周家旗号赊欠惹祸，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我与大哥在后面收拾残局，用辛苦赚来的银子去补窟窿，去维持您最看重的所谓‘体面’与‘清誉’？”
“父亲，”周钰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几个脸色骤然煞白、眼神躲闪的姨娘和庶子女，最后定格在周正鸿青黑交加的脸上。
那目光里带着深重的疲惫与彻骨的失望，“真正伤及家族根基、蛀空门楣的，究竟是我这个您口中败坏门风的儿子，还是这些您平日纵容庇护、却不断抽吸家业的‘自己人’？”
“您若真要论‘清白’二字，不妨先清一清这家里的账，清一清这些人的心！”
第122章不断
这番话如同腊月惊雷，炸响在温暖却令人窒息的正厅。
几个姨娘和庶子女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有人甚至不由自主地踉跄后退，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正鸿瞪大眼睛，胸膛剧烈起伏，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向来温顺恭谨、打理家业从未有失的二儿子。
他张了张嘴，喉头滚动，却一时语塞——因为周钰字字句句，戳中的都是他心知肚明、却总是选择视而不见的脓疮。
“你……你反了！真是反了！”周正鸿恼羞成怒，指着周钰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我生你养你，教你诗书，让你掌家，就是让你今天来如此诘问你的父亲、揭家里的短？！”
“儿子不敢诘问。”周钰的声音重新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冻土般的决绝冷硬，“儿子只是想问父亲一句——若我按您的意思，娶了吴小姐，用她的嫁妆再开三家铺子，然后将赚来的银子，继续填家里这些永远填不满的窟窿——这样换来的‘清誉’与‘体面’，就比我现在选择的、不伤害任何人的路，更高贵，更干净吗？”
“孽障！我打死你这个逆子！”周正鸿彻底暴怒，理智被焚烧殆尽，扬起手就要狠狠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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