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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晨把手抬起来。掌心里全是灰白色的粉。他搓了搓,粉从指缝漏下去,砸地上,呛得他咳了一声。
他拍了拍手站起来。
墙在变薄。原来两尺厚,现在就剩一尺半了。墙面坑坑洼洼的,跟狗啃的似的。空气里有股土腥味,不重,但一直往鼻子里钻,烦人。
烈炎坐十步外一块石头上,拿根枯树枝在地上画圈。画一个,拿脚抹了,再画一个。嘴里不知道念叨什么。
"晨哥,这墙漏得跟破麻袋似的。你按得住?"烈炎抬头,把嘴里草根吐了。草根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掉灰堆里了。
江晨没理他。走到墙边,抓了把灰砂,双手捧着往墙面上贴。灰砂停了半秒,然后接着往下掉。粉顺着他手腕流进袖口。凉的。
"这玩意儿有脾气。"烈炎把树枝扔了,拍拍屁股上的土站起来。"你越使劲它越跑。得顺着来。跟哄孩子似的。"
江晨停下手看了他一眼。"你哄过孩子?"
"没哄过。但我看过猪下崽。"烈炎凑过来,压着嗓子,一脸神秘。"母猪生完崽你得顺着毛摸,不能逆着来,逆着来它咬你。这灰砂估计也这道理。你顺着纹理抹。"
江晨没说话。他伸出食指在墙面上轻轻划了一道。灰砂没掉。他沿着那道痕把周围的灰砂往中间聚。粉慢慢聚拢了,贴在墙面上,厚了一丁点。
"嘿。还真行。"烈炎瞪大眼睛凑过来。"晨哥你这手绝了。这叫什么?顺毛驴战术?"
江晨站起来拍了拍手。墙面上多了道浅浅的凸起。他退后两步看着。
不到十次呼吸的功夫,凸起边缘的灰砂又开始往下掉了。掉得比刚才还快。簌簌声变大了。
"不管用。"江晨说。"治标不治本。"
烈炎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头上。"那咋办?总不能看着这墙塌了吧。墙塌了外面灰灵进来把咱当点心吃了。我肉柴不好吃。你嫩,你先顶。"
角落里一阵呼噜声。老头蜷在一堆破布片里睡着了。脚丫子露外面,脚趾甲又黑又长,脚底板全是老茧,裂口渗着血丝。
江晨走过去踢了踢他脚。"醒醒。"
老头翻了个身把脚缩回去,接着打呼噜。那呼噜声跟破风箱似的。
江晨蹲下来捏住他鼻子。
老头憋了口气,猛地睁眼。"干啥?要饭啊?"
"墙漏了。"
老头打了个哈欠,嘴里一股酸臭味。"漏就漏呗。天漏了拿石头补,墙漏了拿泥巴糊。你这灰砂墙漏了你拿啥补?"
"拿灰砂。"
"灰砂不够。"老头抠了抠脚丫子,弹出一块黑泥。"六维的地饿着呢。你喂它它吃。你不喂它它吃你。"
烈炎插嘴:"大爷您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怎么喂?"
老头没理他。爬起来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墙面上听了半天。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墙面。
"咸的。"他砸吧砸吧嘴。"它渴了。"
江晨走到营地中间。那儿放着两块时晶一块声石。
时晶淡蓝色的,表面全是细裂纹,裂纹里透着光。光在闪,越来越慢,跟快灭的蜡烛似的。
江晨拿起一块。入手冰凉,三斤来重。他把时晶搁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从兜里摸出把小铁锤。
"你要砸?"烈炎跑过来。"砸碎了不就废了?"
"没碎。只是裂了。"江晨举起锤子,对着最大那道裂纹,轻轻敲了一下。
叮。
声音挺脆。裂纹没扩大,反而往里收了收。光稍微亮了一点。
江晨继续敲。每敲一下停两秒,感受锤子传回来的震动。震动在变,从闷变脆。他虎口有点发麻,换了左手握锤,右手扶着时晶边缘。石头温度在升。
"这玩意儿有生命?"烈炎咽了口唾沫。
"没有。但有应力。"江晨说。"晶体结构在塌。敲进去是释放应力让结构重新咬合。物理。"
烈炎挠了挠头,灰往下掉。"听不懂。反正就是得哄着它。跟哄母猪一样。"
江晨没接话。敲了四十七下。裂纹合了,光稳了。他把时晶放回去,拿第二块。
第二块更糟。光很暗了,表面开始掉蓝色粉末。粉落在石板上,嘶嘶响。
江晨敲了三下。粉掉得更快了。他停了锤子盯着看了一会儿。
"坏了。"
"坏了扔了呗。"烈炎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江晨把坏时晶扔地上。蓝色粉一落地就被灰砂吸了。地面泛起一片蓝光,然后恢复灰白。灰砂颗粒变大了。
"它把时晶吃了。"烈炎指着地面。
江晨走过去用手扒开表层灰砂。底下的颜色更深,颗粒更细,温度更高。
"不是它吃了时晶。"江晨说。"是时晶在喂它。"
他站起来走向声石。
声石是块黑石头,表面粗糙没光泽。江晨把手放上去。温的,比体温高一点。
他闭上眼感受石头里的震动。很微弱。像很远的地方打雷。频率很低。
"声石需要声音。"他睁开眼。
"那咱唱歌?"烈炎清了清嗓子。"嘿佐嘿佐拉大锯嘿——"
"闭嘴。"
江晨拿起声石走到墙边。把声石贴墙面上,拿块小石头敲。
笃。笃。笃。
声音很闷。声石表面的颗粒开始颤。江晨改了节奏。快慢快慢,轻重交替。
墙上的灰砂不掉了。
烈炎嘴张开了。"神了。晨哥你还会作法?比顺毛驴还厉害。"
江晨没理他。继续敲。声石的震动跟灰砂掉落的速度同步了。灰砂不掉了下来,开始在墙面上慢慢流动,填那些薄的地方。
"在重组。"江晨说。
他敲了大概一百下。胳膊酸了,肌肉有点抽。他停了,把声石拿下来。
声石温度高了,表面变光滑了,摸着像玉。
"充完了。"他把声石放回去。
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蹲地上看那块坏时晶留下的痕迹。
"喂不饱的。"老头说。"你给它吃石头它想吃肉。"
江晨擦了把额头的汗。"它还想吃什么?"
老头没答。他拿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圈里画了个人形。
"吃这个。"他指了指人形。
江晨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食指和中指灰白了。没血色没纹理。摸着像块干木头。
灰化。在六维待越久灰化越重。
他试着弯了弯手指。关节有点僵,但还能动。
"这手指还能用?"烈炎凑过来盯着。"怪渗人的。会不会哪天突然断了?"
"断不了。就是没触觉了。"
他捏了捏指尖。确实没感觉。指甲掐进肉里也不疼。
江晨走到灰砂墙前。有块地方特别薄,灰砂一直往下滑。他伸手去抓,灰砂从指缝漏了。
换了左手。左手正常,抓的灰砂能勉强贴住。右手抓的一碰就散。
他盯着自己的右手看了几秒。
然后他产生了一个想法。
他用灰化的食指点在墙面上。
手碰到灰砂的时候,灰砂没往下掉。粘在手指肚上了。
江晨动了动手指。灰砂跟着手指走。他把指尖按在墙面上往旁边一抹。灰砂被抹在墙面上,牢牢粘住了。
"晨哥你干啥呢?"烈炎问。
江晨没说话。他用灰化的手指在墙面上画了个圈。圈里的灰砂被压实了。
他退后一步看着。圈里的灰砂没流失。
"这手指没白灰。"江晨说。
烈炎愣了一下。"啥意思?"
"灰化不是失去。"江晨看着自己手指。"是同化。"
老头蹲地上抬头看了他一眼。"同化?你以为是好事?"
"能补墙就是好事。"
他接着用灰化手指补墙。速度比之前快多了。灰砂在他指尖变得听话。他抹过去灰砂就贴过去。墙面肉眼可见地变厚。
烈炎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块抹布给他擦汗。"晨哥你这手现在算灰砂的亲爹了。指哪粘哪。比泥瓦匠还利索。"
江晨没接话。补了大概半个时辰。墙面变厚了,坑坑洼洼的地方平了。
但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灰化的手指开始发热。火烤那种热。
他停下手看着。指尖的灰白色在加深,变深灰了。
"有点疼。"他说。
"灰化还疼?"烈炎紧张了。"大爷您给看看这咋回事?"
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我说了喂不饱。你拿手指喂它它尝到甜头了。"
江晨甩了甩手。灼热感没减,顺着手指往手掌蔓延。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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