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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多出来的饼干什么意思?”
赵铁山没说话。他把布打开又看了一眼,然后合上,塞进口袋里。他的动作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故意放慢了速度在想事情。过了大概十几秒,他说:“要么是我吃过了忘了,要么是灰里面有什么东西把它送回来了。我分不清哪一种更吓人。”
江晨没接话。
船舱门口忽然暗了一下,一个人影挡住了灰光——烈炎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握着半块压缩饼干,用布包着,只露出一个角。他脸上的胡茬比前几天重了,颧骨更高了一些,但眼睛是清醒的。
“外面有什么东西在跟着船。”他说。
所有人都安静了。
烈炎走进来,把那半块饼干放在桌上。“我出去透气的时候看见的。灰面上有一个影子,大概在船尾后方四十步左右,跟着我们走了一段,我停下来它也停,我动它也动。”
“什么样子的?”林霜开口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靠在舱门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虎口的字暗着。
“看不清。就是一个轮廓,像是蹲着的形状,不高。但它在动的时候灰面上没有脚印。”
江晨站起来走到舱尾的观察窗,往外看。灰面在船尾后方翻卷着,合拢又分开,在合拢的缝隙里确实有一个影子——很浅,像是水底下一个石头投上来的暗影。他盯了大概十秒,它没动。他眨了一下眼,它动了一寸。
“多久了?”他问烈炎。
“我发现它大概一刻钟。但它有可能更早就跟着了。”
江晨把视线收回来,转身回到舱中央。他摸了一下左口袋,两枚戒指隔着布料贴在一起。他摸到的那一刻,后颈那个位置忽然浮起一阵凉意,极轻,像有人用指头在他颈椎中间点了一下。
风灵醒了。她坐起来的时候动作有点猛,额头上那片发红的地方比昨晚淡了一些,但还在。她第一句话是:“刚才谁碰了什么东西?”
江晨看着她。“我碰了一下口袋里的戒指。”
风灵闭上眼,眉头皱着,像是在听一个很远的声音。“有个东西醒了。从你们看见的那个影子那个方向醒的。”
“什么人?”
“不是人。”风灵睁开眼,“是骨头。很大的骨头。它在翻身。”她忽然偏了一下头,像是被打断了,“不对——它没醒。它翻了一个身,翻过去之后又睡着了。”
船舱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江晨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震动,像有人在地板下面轻轻敲了一下——咚。一下。然后没了。
他低头看脚下。铁皮地板是冷的。他没听到第二下。
烈炎把那半块饼干拿起来,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个影子还在吗?”他问。
江晨回到观察窗看了一眼。船尾后方灰面上,那个影子还在。它没靠近,也没远离。就蹲在四十步开外的灰面上,像是在看他们。或者说,在等他们注意到它。
他转过头,说了一句:“船不能停下来等人。”
没人反对。他走到操控杆前面,右手握住杆头,灰化的指尖碰到金属的时候摩擦感比正常手指强,像是砂纸蹭在铁上。他往左推了半寸。船身轻微偏了一下,灰流在船头前方分开一条窄缝。
烈炎把饼干咽下去了,说:“你会看方向?”
“不会。”江晨说,“但灰会告诉我的。”
他没解释这句话。他只是看着船头前方灰流偏转的方向,把它记在了脑子里。后颈那个地方又凉了一下,他习惯了,没回头去看。
赵铁山在角落里重新把布打开,数了一遍。然后他说了一句:“十四块。”
没人笑。他自己也没笑。他把布合上的时候手有点抖。
风灵从铺上下来,走到江晨旁边,站定。灰光从窗外照进来,她额头上那片红在光里透出一点细密的纹路,像什么字被写了又擦掉了。
“刚才翻身的那个东西,”她说,“它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人在敲石头,敲了很长时间。然后有人把石头撬开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在石头下面放了一样东西。”风灵看着江晨,“你口袋里那个东西。第二枚。不是你一开始戴的那个,是你从石头上拿走的那个。”
江晨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两枚戒指。他把第二枚掏出来,放在掌心里——“别”字,从里面往外顶,笔画粗糙,像是用手指甲一点点抠出来的。他在灰光下看着它,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说有人在敲石头。”
“嗯。”
“敲了多久?”
“很久。”风灵顿了一下,“久到那个人的手指甲全磨没了。”
江晨把戒指放回口袋。他重新握住了操控杆。船继续往前走。灰流在船头前方合拢又分开,分开的那条缝越来越宽,像是在给他让路。后面那个影子还跟着,没靠近,没消失。
他忽然想知道一件事:那个蹲在灰面上跟着他们的人影,手指甲还在不在。
但他没问出口。有些答案知道了也未必更好。
船往前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李清歌从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粥——不知道什么时候煮的,米粒已经化了大半,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冒着轻微的热气。她递给江晨。
“吃了。”她说。
江晨接过来。搪瓷碗贴着掌心的那一面是热的,他攥了一会儿才低头喝了一口。粥在嘴里是烫的,他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那股干涩感散了一部分。
“还有吗?”
“还有半碗,风灵在喝。”
他低头继续喝。粥没放盐,嘴里只有米汤本身那种带一点点甜的淡味。他喝完最后一口的时候,船身忽然轻轻震了一下,幅度不大,像船底蹭到了什么东西。
他放下碗,探出船头往下看。灰面在他视线下方裂了一道缝,很细,头发丝那么细,从船头正下方延伸出去,方向正是船前进的方向。裂缝里冒出一缕灰白色的气,没味道。
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操控杆。杆头微微在震,频率很稳,和他上次在时空之树下听见的那个心跳节奏一模一样——八十一拍,停一拍,从头开始。
他没说话。把碗放回李清歌手里的托盘上,重新握住了操控杆。
灰流在他前方越来越宽,宽到能看见远处有什么东西立着。一道轮廓,青白色,在灰的尽头若隐若现,像一扇还没打开的门。
他看了一眼左手中指根部那圈灰白。刚才喝粥的时候它没扩,也没退。但他注意到一件事——从他把第二枚戒指放进口袋开始,第一枚戒指的温度变了。以前是温的,现在偏凉。两枚戒指隔着布料挨在一起,一枚在变凉,一枚在变热。
像两个人在互相递东西。
他没把这件事说出来。
船继续往前走。后面那个影子跟在四十步外,始终没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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