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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尽头的洞壁近了。他能看见了——一扇门。石头门,灰白色,门缝里透出来一层极淡的光,不是白光,是暖黄色的。像油灯的光。
他走到门前面。水已经没到他胸口了。他往前倾了一下,手够到了门板。门板是温的,凉的河水里它温着,像刚有人从里面捂热了。
他把手掌按在门板上。门板震了一下。震得很轻,像有人从门那边敲了一下。
风灵跟过来了。她水已经淹到脖子,踮着脚走。“门是温的?”
“温的。”
“推?”
江晨把两只手都按在门板上。使了力。门板动了一下。缝里那股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照在他手上。他的手掌被光照到的地方开始发热。不是烫,是热,像贴在刚烧过的炉子边上。
他接着使力。门板又开了一线。缝宽了两指。
暖黄色的光更亮了。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在他的胸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道纹路在发光。跟他爹那把剑上的纹路一个色。
他一把把门推开了。
门开了三尺宽。门后是一个通道。不宽,够一个人过。通道的壁是灰白色的,壁上嵌着发光的东西,一块一块的,暖黄色的。
通道尽头有一团更亮的光。光里站着一个轮廓。
人形。
江晨看着那个轮廓。光太亮了,他看不清脸。但那个轮廓抬手了。朝他招了一下。
“走。”他说。
他迈进门里。脚踩在通道地面上,干的,硬的。水从他身上淌下来,在干地上淌出一滩水迹。
风灵跟上来,全身滴着水,在通道里踩出一串湿脚印。“前面有人?”
“有。”
“谁?”
江晨没答。他往前走。通道不长,大约十丈。十丈尽头那团光里,那个人形的轮廓站在原地,手还举着。
走近了。他能看见了。
那个人穿着灰白色的衣服。站在光里。脸是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面看人。但那个人抬起另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张纸。黄的。折着的。
跟他在铁板里拿出来的纸一样。
那个人把纸递出来。动作很慢,像在等人接。
江晨伸手接住。纸是温的,跟门板一个温度。
他展开。纸上写着字。三行。
“门推开了。你进来了。但你没有完全进来。”
“你身上还带着东西。把那东西放回河里,你才算进来。”
“放回去的是那把剑鞘。”
江晨看着那三行字。看完以后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那个人形的轮廓在光里看着他。
“剑鞘?”风灵凑过来看了一眼纸。“要你把剑鞘放回河里?”
“嗯。”
“那剑呢?剑鞘没了剑怎么拿?”
江晨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剑。剑插在鞘里,鞘口严丝合缝。他把剑抽出来,剑身亮着,暗红色的纹路在暖黄色的光里闪着。
他握着剑。裸的。没有鞘。
他把剑鞘拿在手里。铁的,沉,凉的。河水正从鞘口往地下淌。
他转身。走回门口。站在门边,低头看了一眼门外的河水。水面上的白光在缓缓流动,水波平着,不紧不慢。
他把剑鞘丢进去了。
鞘落水的时候没有溅起来。它沉下去了,沉到河底,躺在一层灰白色的石头面上。
鞘沉下去的那一刻,河水表面炸开了一层光。白光从河底往上炸,炸了大约一丈高,然后落下来。落下来的时候河水的颜色变了——从白色变成暖黄色。
跟他身后门里的光一个色。
江晨转身。
那个人形的轮廓往前走了一步。脸清晰了一点。他看见了——那张脸跟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
“走了。”那个人说。“往前走,别回头。”
声音是他自己的。他听过无数次自己的声音,但没有一次是这么听的——像从井底听见自己喊。
“你是我?”江晨问。
那个人点了点头。“走完了的你。”
“走完了?”
“走完了。等你走到门那边,我就没了。”
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退进光里。身影开始变淡,从实变虚,从虚变散。散了以后光跟着暗了,暗到跟通道壁上的暖黄色一个亮度。
通道尽头多了一个出口。方形的,不大。出口外面透进来天光。灰白色的,跟他在六域外面见过的一样。
江晨握着裸剑往出口走。剑在手里沉,凉的,没有鞘裹着的手感不一样。他握着它走出去。
出口外面——他停住了。
一片大的。灰白色的天空在头顶压着。脚底下是实的,土黄色的,干裂的,像很久没下过雨的地面。
远处有一棵树。枯的。树干上靠着一个背影。
那个背影听见他出来了,没回头。但它说了一句话。
“第七个。”
江晨握着剑站在出口外面。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股焦土味。
他迈出一步。脚踩在干裂的地面上,地面在他脚下碎了一片。裂缝从他落脚的地方往四周走,走了大约三尺远,停了。
风灵跟着迈出来了。她出来以后先咳了两声,把嗓子里的河水味咳出去。“这又是哪儿?”
“不知道。”
“那个人呢?”
“散了。”
“剑鞘呢?”
“在河里。”
江晨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没有鞘的剑握在手里,剑脊上的暗红色纹路还在发着光,光在灰白色的天底下格外醒目。
他朝着那棵枯树走。走到树前。靠在树上的那个背影转过来。一张脸,风沙吹过的脸上全是褶子,但眼睛亮着。
“你走过来了。”那人说。“我是第一个。你是第七个。”
“其他五个呢?”
那人没答。只是笑了笑,笑完以后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朝树根底下努了努嘴。
树根底下躺着五把剑。没鞘的。锈的。一把一把排着,像搁在案板上的鱼。
“他们都到了这儿。但剑没带进河里。”
江晨低头看着那五把剑。锈得最轻的那把,剑脊上还有一道暗红色的纹路,跟他手里这把一模一样。
“那是第六个。”那人说。“三天前到的。他把剑留在岸上,人进去了。没出来。”
“进去了?”
那人指了指枯树后面。树后面有一道门。石头门,开着。门里黑着,看不见有多深。
江晨握紧手里的剑。裸剑的剑柄贴着他的掌心,凉的,但凉的里面有一层东西在跳。
他往那扇门走。走了三步,停在门口。
门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但他听出来了一个字。
寒。
他迈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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