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qge. cc 一秒记住!
老太太盯着阿珍的眼睛看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也是,娟娟从小就勤快,闲不住。”她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活再多也不知道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太……我都这把年纪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她回来的那天。”
说着,她又落了泪,阿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上前一步,把老太太搂住,下巴搁在老人瘦削的肩头上,哽咽着说:“能的,姥姥一定能等到那天。”
她说完就把脸埋在老太太肩窝里,谁也没看见她咬着嘴唇闭了闭眼,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老太太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
徐淑母亲还站在一边抹泪,见这情形忙岔开话头,弯腰去拉囡囡的小手:“哎哟,这小人儿是谁家的呀?长得跟年画上似的。”
囡囡仰着圆脸蛋,脆生生地回答:“我叫囡囡。”
“哎哟喂,”
她一把把她抱起来,“囡囡啊,二姨姥姥带你去看鸡,咱家后头养了一窝芦花鸡,还下蛋哩!”说着就抱着孩子往院子里走,又回头招呼大家,“快进屋快进屋,站门口像什么话,我这就去烧火,马上给你们做饭吃!”
老太太这才收了泪,一手拉着阿珍一手拉着阿雅往门里走,嘴里念叨着:“屋里坐屋里坐,外头风大。”
走到门槛处她又站住了,回头看了刘东一眼,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俞……小俞啊,你也进来,上回那腌萝卜你说好吃?我今年又腌了一坛子,走的时候给你装上。”
刘东跟在后头,笑着应了一声:“哎,谢谢姥姥。”
徐淑妈抱了一捆干松枝钻进灶房,灶膛里的火苗子刚舔上锅底,她就从墙角的瓦缸里摸出一把菜刀。
那刀背厚刃薄,磨得雪亮,映着窗棂漏进来的光,一闪一闪的。“囡囡,你在这儿等着,二姨姥姥去给你抓只最肥的鸡来!”
她撸起袖子跨出院门,院子角落用竹篱笆圈了一块地,十几只芦花鸡正埋头啄食。
一只红冠子的大公鸡昂着脖子站在柴垛上,金灿灿的羽毛在太阳底下油光水滑,尾巴翘得像把扇子。
徐淑妈瞅准了,往前一扑——那公鸡“咯”地一声炸开翅膀,蹿起三尺高,扑棱棱地从她头顶掠过去,带起一阵风。
“嘿,你还跑!”
她追了两步,双手一抄,把那公鸡摁在怀里。鸡爪子乱蹬,翎毛扑了她一脸。她一手攥着鸡脖子一手提着刀,预备往院门口的压水井走去。
刚迈出两步,院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扯着嗓子的喊叫:“二憨家的,二憨家的。”
她抬头一看,是隔壁的伢妹子,头发散着,脸涨得通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脚差点被门槛绊倒。“快——快——矿上出事了!”
徐淑妈心里一紧,“伢妹子,矿上怎么了?”
“哎呀!”
伢妹子直拍大腿,“听说是响了,人都埋里头了,你快去看看吧!”她说完也不等回应,扭头又跑了。
徐淑妈愣了足有三秒钟。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公鸡,那公鸡还在蹬腿,嘴壳子一张一合地叫唤,菜刀攥在她另一只手里,刀刃上映着她那张一下子失了血色的脸。
“二憨……我家二憨还在井下呢……”
她手一松,菜刀“哐啷”掉在青石板上,那只大公鸡挣脱了束缚,扑啦啦扇着翅膀飞上了院墙,站在墙头上抖了抖羽毛,歪着脑袋“喔喔”叫了两声。
徐淑妈却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撒腿就往院门外跑。
堂屋里正跟老太太说话的阿珍听见动静,猛地站起来,“怎么了?”
刘东也站起来了,他拧着眉朝院外望了一眼,转头问老太太:“姥姥,村上还有矿?”
老太太颤巍巍地说道“有个小矿,是村支书家开的,”她说,“开了有些年头了,村上不少男人都在里头上班,挣个零花钱。你二姨夫——二憨,也在那儿上班。”
“多远?”刘东问道,他心里已然明白了,刚才大地那一下轻微的颤动没准就是矿上瓦斯爆炸产生的动静。
“四里地,”老太太说,“村后头那道山沟沟里。”
刘东一扭头就往外走,“我去看看。”
阿珍也急忙起身,“我也去!”
她回头喊了一声“阿雅你看着囡囡和姥姥”,几步就追上了刘东。两人一路小跑着出了院门。
刘东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阿珍几乎是同时坐进了副驾驶。引擎猛地一轰,车轮碾起一溜黄尘,顺着村道就往下窜。
车子刚拐过老槐树,就看见徐淑妈在路上跑,布鞋踩得一脚深一脚浅,围裙带子在身后飘着,边跑边抹眼泪。刘东把车停在她旁边,阿珍一把推开车门喊:“小姨,上车!”
徐淑妈愣了一下,眼泪糊了满脸,嘴唇抖着说不出话,被阿珍一把拽进了后座。她双手死死抓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身子往前探着,“开快点儿……开快点儿……”
刘东没说话,油门踩到底。
“今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我还跟他吵了一架。嫌他鞋上的泥带进屋了,骂了他两句……他一声没吭,换了鞋就走了……”
阿珍伸手过去,覆住小姨的手背,“小姨,你先别急,到了看看再说。”
徐淑妈点了点头,可泪珠子还是噼里啪啦往下砸。她想起二憨早上出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时候她正低头干活,连个笑脸都没给他。
“转弯就到了,”她紧盯着前头,“还有半里地。”
车又颠了一下,远远地,可以看见山沟口聚了一堆人。黑压压的,男男女女,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来回走,有人扯着嗓子喊谁的名字,更多的人是在哭喊。
矿口的铁架子立在山坡上,锈迹斑斑,旁边堆着几堆黑乎乎的煤渣。
徐淑妈的手猛地攥紧了阿珍的手,攥得生疼。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方向,嘴唇哆嗦着,只说出两个字:
“二憨……”
车子还没停稳,她就推开车门扑了出去,脚下一绊,差点摔在路边的碎石堆上。
阿珍紧跟着下去扶她,被她一把推开,她就那样踉踉跄跄地朝着人群跑过去。
Ⓑ𝑸𝙂e .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