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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墨年方二十八,科举出身的愣头青,算账是一把好手,认死理也是出了名的,连邓公望的远房亲戚偷税漏税,他都敢堵着门追了三条街。邓晨钦点他为“四海巡按御史”,赐铜符令箭,许“六品以下先撤后奏”之权,扛着一箱子规制文书,从天津港登船出发了。
临走前邓公望特意把人叫到府里,吹胡子瞪眼:“小子,别拿着鸡毛当令箭!各地有各地的难处,别上来就喊打喊杀,捅了娄子老夫可不替你兜底!”
苏墨腰杆挺得笔直:“邓公放心,臣按规制办事,绝不徇私,也绝不莽撞。”等他走了,邓公望着他的背影跟邓晨嘀咕:“这愣头青,别到时候被人套着麻袋扔海里。”
邓晨笑了:“叔公放心,愣有愣的好处。再说,朕给的方子,够用了。”
苏墨站在船头,望着茫茫大海意气风发,只觉得是趟“奉旨清弊、扬名立万”的美差。他万万没想到,这一路查下来,奇葩事能装一船,哭笑不得的场面能凑出一本书。
沧溟十七年的秋风裹着台海的咸湿,吹过台湾府城的石板街。
苏墨刚从码头上岸,踩着被晒得发烫的青石板往县衙走,没走半条街,就被眼前的乱象晃得眼花。
街旁的布庄门口,两个掌柜正脸红脖子粗地吵架,手里各攥着一份契约。“明明是沧溟十七年三月交货!你这都拖了半个月了!”
“放屁!契约上写的是丁酉年三月,按老黄历算还有五天!你懂不懂规矩?”
旁边县衙的粮差更狼狈,蹲在台阶上,怀里摊着三本历书——一本官印的沧溟历,一本民间沿用的嘉庆老黄历,还有一本舶来的公元历。
他翻来覆去地扒拉,嘴里念叨着:“不对啊,张大户说按老黄历九月缴粮,县衙按沧溟历催,这差了小十天,到底听谁的……”
苏墨走过去亮了御史铜符,粮差“扑通”就跪下了,苦着脸道:“御史大人,您可来了!这台湾府的日子就没算齐过!宗族算宗族的,商户算商户的,我们收税得带三本历书,算错了还要挨骂。”
进了县衙,县令王怀安更是一肚子苦水倒不完。
这是个从福建调过来的老儒,性子软,在台湾任上三年,头发白了一半。“苏御史,不是下官不作为。”
他指着案头摞得老高的宗族文书,“陈、林、郑三大族,族老比县令说话管用。税粮先过宗族的手,他们扣完香火钱、族学钱,剩下的才缴县衙,去年就截留了三成,下官上门要,人家拿族谱出来,说‘洪武年间祖宗就定了族产留成’,下官也没法子。”
“断案就更离谱。”王县令叹了口气,“乡民闹纠纷,先找祠堂断,族老拍了板,就算县衙判了也不算数。
上个月有个佃户欠了租,按律法该罚粮,结果祠堂按族规打了三十大板,把人打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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