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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蜜沅倒得太快了,快到让所有人都没有回过神来。
她迁入冷宫没几天便病了。
万柔儿是个狠的,故意把陈家发生的事情一一让人告诉给了陈蜜沅。
家人死的悲惨,这让陈蜜沅一时接受不了,整日里以泪洗面。
本来她多次小产已经伤了身子,从前都是用珍贵药材养护,如今落到了冷宫,一下子便病得起不来身了。
整个冷宫都能听到她的哭声。
阿枝没准备去看陈蜜沅,能把真相告诉对方,已经是她的仁慈,起码不让陈蜜沅当个糊涂鬼。
如今没了陈蜜沅,郑若叡可就要盯上王家了。
王家出了一个皇后,还有郑子辛这个太子,对于郑若叡而言带着威胁。
还好阿枝让芍药紧紧护着郑子辛,才躲过了几次暗算。
看着郑子辛可爱的小脸,阿枝目光微闪。
“辛儿,母后一定会保护你的。”
既然郑若叡想要作死,那自己就成全他。
这段日子万柔儿很得宠,完全是独宠的程度,宫里的其他女人都要靠边站。
他想跟万柔儿再要一个孩子,只是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结果。
入春之后,天气日渐暖和,冰雪消融,草木抽芽。
“皇后,这次春猎就由你来筹备随行的嫔妃,柔昭仪是一定要随行的。”
“臣妾明白了。”
看着温婉端庄的阿枝,郑若叡的心里却像是被人要了一层布,发闷发堵。
如今没有需要制衡的陈蜜沅,正是王氏在他眼里就成了妨碍。
郑子辛虽说年幼,可已经是太子了。
王氏会不会已经开始谋划他的皇位?
“陛下,你这是怎么了?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看,可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郑若叡回过神来微微一笑。
“只是想到辛儿大了,已经会喊父皇母后了,一时间心里忍不住感叹,脑海里总能浮现出他还是小豆丁的模样。”
只见阿枝为郑若叡夹了菜声音温柔道,“孩子总是要长大的,有时候臣妾也忍不住感慨,真是岁月匆匆不饶人,臣妾陪着陛下已经这么多年了。”
郑若叡握住了阿枝的手感叹道,“陈氏实在可恶,还好有你在朕的身边,袅袅,这一生能有你为妻子,实在是朕的幸事。”
“臣妾亦是如此。”
等到郑若叡离开了,阿枝立马让人端来水净手,还用上了香胰子,恨不得把手上的皮都给搓掉了。
“芍药,本宫让你安排的事情,可是安排妥当了吗?”
“皇后娘娘放心,奴婢已经安排妥当了。”
阿枝眼底划过一抹狠戾。
不知不觉就到了春猎的日子。
郑若叡近来朝堂诸事压身,心底积了不少烦闷便想着借春猎松缓心神。
此次春猎规格规整,帝王,后宫嫔妃,宗室与朝中重臣尽数随行。
围场开阔,春风和煦,这是一年最闲适的光景。
万柔儿随众妃立在帐下,衣着素雅,安静垂眸立在人群里。
这数月盛宠在身,她始终淡然温顺,不争不妒,看着完全是一心依附帝王的模样。
出发前郑若叡先是跟阿枝说了话,而后便温柔的看向了万柔儿。
“柔儿,想要什么,尽管告诉给朕,到时候朕一定给你带回来。”
万柔儿轻轻摇头声音柔和。
“妾身什么都不想要,只要陛下能平安归来,妾身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一句话让郑若叡更加感动了,他握住了万柔儿的手。
“好。”
阿枝端坐主位,神色平和,嘴角带着一抹笑容,看起来很是端庄持重。
静静看着场中动静,不多言亦无多余神色。
狩猎进行得很顺利,大半时辰下来,众人各有收获。
郑若叡骑术向来稳妥,一时兴起,策马追猎一只奔鹿。
林间新草湿滑,鹿影迅捷,猛地横穿前路,座下马匹受惊,陡然扬蹄失控。
周遭侍卫惊呼示警,已然来不及。
郑若叡重心不稳,直接从马背上翻摔下来,重重跌落在地面。
后背磕在硬石上,当即闷哼一声,动弹不得。
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太医与侍卫立刻上前查看,初步检查下来,后背皮肉撕裂,腰骨挫伤,伤势看着很是凶险。
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停了春猎,护送郑若叡即刻回宫静养。
回宫之后郑若叡便卧病在床。
起初只是外伤疼痛,太医每日换药施针,只说静心休养便可痊愈。
可不过两日伤口便开始发炎红肿,内里积热不散,引发持续高热。
高热反反复复,时退时起,原本硬朗的体魄迅速垮了下去。
郑若叡整日昏沉嗜睡,清醒的时候极少,身上伤口剧痛不止,连翻身抬手都极为费力。
太医轮番诊治,内服汤药,外敷药剂从未间断,却始终压不住反复的炎症。
高热缠身后,他脾胃大损,吃不下东西,日渐消瘦,精气神一日比一日萎靡。
帝王病重,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后宫更是气氛紧绷。
朝臣轮番进宫问安,恳请陛下静养,提议由宫中高位嫔妃轮流侍疾,或是让宗室亲王暂理琐事,分担帝王压力。
可郑若叡全都驳回了。
他病中心神本就虚弱,又素来多疑,卧病之后更是满心不安。
朝中大臣各有派系,外戚王家势大,宗室各怀心思,他谁都信不过。
后宫之中,苗娘子等人浅薄浮躁,难堪大任。
其余嫔妃或是家世牵扯过重。
阿枝身为皇后,掌六宫,握势力,更是他心底最深的忌惮。
思来想去,偌大皇宫,他唯一愿意全然托付的人,只剩万柔儿。
在他心里万柔儿身世单薄,无外戚依仗,性子温顺柔软,又身负他的亏欠,对他心存情意,是绝对不会害他之人。
二人更是情深似海,她一定会照顾好自己。
哪怕病中意识昏沉,他也死死攥着这点执念。
清醒之时他第一件事便是下口谕,免去所有嫔妃轮流侍疾,独留万柔儿一人贴身照料起居,日夜不离养心殿。
旁人不敢置喙半句。
自此万柔儿便长居养心殿偏殿,日日守在帝王床前。
晨起替他擦拭身体,换药降温,白日端药喂饭,静坐侍疾。
夜里留心他体温起伏,伤口状况,半点不敢松懈。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只当陛下病中依赖旧情,独宠不减,纷纷艳羡万柔儿这份独一无二的圣眷。
唯有万柔儿自己心知肚明。
她日日守着虚弱不堪的郑若叡,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帝王,如今卧榻无力,可她的心底没有半分心疼。
每一次触碰他滚烫的肌肤,每一次听见他昏沉中无意识的低吟,她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当年秋棠殿满地血色。
那是自己痛失孩儿的绝望,他轻飘飘一句权衡大局,葬送她孩儿的性命。
杏儿日日进出养心殿伺候,看着自家主子日夜操劳,看似悉心周到,眼底却始终冰凉无波,私下忍不住低声劝她。
“主子,陛下如今这般依赖您,若是好好把握,日后在宫中地位便无人能及了。”
万柔儿只是垂眸搅着碗里微凉的汤药,神色平淡。
“他现在信我,不过是病中虚妄。”
她轻声开口语气无波无澜。
“他从前拿我的孩子当棋子,如今一身病痛才想起我这点所谓的真心,我悉心照料不过是皇后娘娘的吩咐,让我务必好生照顾陛下,时刻不要离开他。”
说完万柔儿看向腰间的香囊,那是阿枝让她戴在身上的。
她虽然不知道这个香囊里面有什么东西,可是她清楚皇后不会做无用功,这香囊必定带着玄机,还是跟病重的郑若叡有关。
郑若叡病得太重心神脆弱,时常在昏沉中抓住她的手腕不肯松开。
偶尔清醒,他便会看着守在床边的万柔儿,语气带着病气的疲惫与依赖。
“柔儿,只有你待朕最好,等朕病愈必定好好待你,到时候封你为贵妃,护你安稳一生。”
每一次许诺,万柔儿都温顺颔首。
“妾身陪伴着陛下,不是为了这些身外之物,你是若叡哥哥,柔儿若叡哥哥。”
她耐心陪着他熬过每一个病痛缠身的日夜。
看着他的身体日渐衰败,伤口反复难愈。
殿外朝野暗流涌动。
阿枝坐在坤元宫,听着芍药日日回禀养心殿的动静。
知晓郑若叡病重难愈,独信万柔儿一人,神色始终平静。
帝王卧病,皇权松动,正是最适合变局的时刻。
她不急不躁,只静静等候,等着养心殿里,那场由病痛与人心酝酿的风暴,彻底席卷整个朝堂。
养心殿内的万柔儿,依旧日日温声侍疾,温柔妥帖,无可挑剔。
郑若叡腿上的伤最重,从一开始的深可见骨,如今已经隐隐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同时他明显感觉自己的身体出了大问题。
明明自己才二十出头,为何会变成这个样子?
“柔儿,朕是不是要死了?”
万柔儿被郑若叡紧紧拽住了手。
面对郑若叡慌张不已的询问,她耐心的朝着他说道,“陛下不要担心,只是伤口恢复的慢些,太医说了,这都是皮外伤,慢慢会好的。”
可是安慰没有让郑若叡安心。
他看着伤口的溃烂,只觉得心里一阵的恐惧。
温热的烛火摇曳不定,映得养心殿内明明灭灭。
郑若叡半靠在软枕上,脸色是久病的蜡黄,眼底布满红血丝。
他死死攥着万柔儿的手腕,指节用力到泛白,虚弱的躯体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惊惧。
腿上后背的伤口日夜钻心的疼,早已不是初时的皮肉伤痛。
溃烂的创面反复不收口,淡淡的腐味混着药味,弥漫在寝殿的每一处,层层被褥都掩不住。
他能清晰感觉到身体在一点点垮掉,力气飞速流失,别说起身走动,就连开口说话,都带着浓重的气虚喘息。
他才二十余岁,正值盛年,从前体魄强健,寒暑不侵,从未这般狼狈孱弱。
“皮外伤?”
郑若叡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极致的不安与偏执,目光死死锁在万柔儿温柔平静的脸上。
“朕不信,寻常摔伤,怎会日日高热不退,伤口溃烂不止?太医们个个含糊其辞,只说静养,柔儿,你实话告诉朕,朕是不是身子亏空殆尽,撑不下去了?”
病磨最是摧人心性。
往日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褪去了所有帝王威仪,只剩下濒临绝境的怯懦与多疑。
万柔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冰冷的情绪,声音轻柔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安抚与关切。
“陛下多想了,你连日高热反复,心绪难安,伤口自然愈合得慢,春日本就湿气重,外伤极易反复,太医们皆是当世名医,日夜斟酌药方怎会欺瞒陛下?”
她微微俯身伸手轻轻抚了抚他汗湿的额发,动作温柔缱绻无可挑剔。
“陛下只需放宽心神,安心静养,少思少虑,时日长久,定然会慢慢痊愈的,臣妾日日守着你,寸步不离的陪着陛下好好休养。”
这番话温柔妥帖,字字宽慰,像一剂软药,稍稍抚平了郑若叡心底的恐慌。
他紧绷的指尖微微松懈,却依旧不肯放开她的手,像是抓住了这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浮木。
在他多疑猜忌的心底,满朝文武,六宫妃嫔、至亲宗室、结发皇后,无一可信。
唯有眼前温顺体贴的万柔儿,是他唯一的慰藉与依仗。
“还是你最真心待朕。”
郑若叡低声喟叹,语气满是疲惫与庆幸,眼底甚至浮起一丝脆弱的酸涩。
“朕从前亏欠你太多,往后朕若是能好起来,必定加倍补偿,贵妃之位不够,朕许你皇贵妃。”
“我们会有自己的孩子,到时候我会想办法废了皇后和太子,让我们的孩子当太子,让你当皇后。”
万柔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温顺又缱绻的抬眸望着他,眼底看似盛满柔情实则空洞寒凉。
“臣妾不求高位荣华,只求陛下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她句句淡泊不争,愈发让郑若叡心生愧疚,深信自己没有看错人。
可待郑若叡疲累至极,再次昏沉睡去,呼吸变得沉缓绵长时,万柔儿脸上所有的温柔笑意瞬间尽数褪去。
她缓缓抽回被攥得发酸的手腕,垂眸看着床榻上狼狈虚弱的帝王,眼底只剩一片彻骨的寒凉与漠然。
溃烂,高热,久治不愈。
她心知肚明,从来不是春日湿气作祟,也不是外伤恢复缓慢。
玄机就在她日日佩戴的这枚香囊里。
皇后亲手交给她的香囊,用料极淡,只有一丝清雅花香,寻常人闻之安神静心,无人会察觉异样。
可其中暗藏的微量药性,不会即刻致命却会悄然阻滞血脉愈合,加重体内积热,让外伤反复发炎,溃烂难愈。
药性温和隐秘,混在每日服用的汤药,安神的香气里,连久经医术的太医都无从察觉。
只会判定为帝王体虚难愈,归于寻常久病不愈的顽疾。
温水煮蛙,无声无息。
最绝妙的是,日日贴身伺候的她,是所有人眼中最情深义重的。
永远不会有人怀疑到她的头上,更不会怀疑到稳坐坤元宫的皇后。
杏儿轻手轻脚端着温水进来,见帝王睡熟压低了声音。
“主子,今夜体温又降了些,只是伤口溃烂又重了几分,方才奴婢换药时,看着皮肉又腐了一层。”
万柔儿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腰间的香囊上轻声道,“无妨,按着太医的方子继续上药便是。”
“皇后娘娘那边可有消息?”
“方才芍药姐姐遣人悄悄递信,说前朝已经有不少臣子,开始暗中联络,观望局势了。”
万柔儿眼底掠过一抹冷光。
帝王重病缠绵,日渐衰败,朝堂群龙无首,人心浮动本就是必然。
郑若叡一生精于权衡算计,靠着制衡之术坐稳皇位,算计外戚,算计宗室,算计臣子,甚至算计亲生孩儿与枕边人。
到头来久病卧床,孤立无援,无人真心相待,连性命都握在他最亏欠的两个人手里。
这便是他应得的报应。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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