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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暑假,他爸接他去云南玩。
他坐了三天火车,从曲阜到昆明,又从昆明坐汽车,坐了一天一夜,到了瑞丽。
瑞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高楼,没有大路,只有山,很多山。
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但他爸说,这些山里藏着坏人,藏着毒品。
他爸带他去街上转。
街上很多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有卖东西的,有买东西的,有蹲在路边发呆的。
他爸指着一个蹲着的人说,你看他。
魏瑕看过去,那个人瘦,非常瘦,瘦得像一副骨头架子,皮包着骨头,眼睛凹进去,眼珠子却是亮的,亮得瘆人。
“吸毒的。”他爸说。
魏瑕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那个人忽然笑了,露出几颗黄牙,笑得很开心,像看见了什么好东西。魏瑕往后退了一步。
他爸说:“走吧。”
他们往前走。走了一段,他爸又指着一个地方说,你看。
那是个巷子口,地上躺着一个小孩,七八岁,衣服破破烂烂的,一动不动,旁边蹲着一个女人,也在吸毒,根本不管那个小孩。
魏瑕问:“那个小孩怎么了?”
他爸说:“死了。”
魏瑕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小孩,小孩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不动。
“他怎么死的?”
“吸毒死的。”
魏瑕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小孩,看了很久,魏梁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后来魏梁说:“走吧。”
他们走了,但那个小孩的脸,魏瑕记住了。
1990年,魏瑕懂事了。
魏梁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年了。
每年都说忙,每年都说走不开。
爷爷说,忙好,忙说明有事干。
但魏瑕看见爷爷的头发白了,白得越来越多。
那年春节前,他爸打回来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村公所的,村主任跑来喊,魏瑕,你爸电话。
魏瑕跑过去,拿起话筒,听见他爸的声音,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东西。
“瑕瑕,过年好。”
“爸过年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不去,这边有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魏瑕没说话,他爸也没说话,电话里滋滋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瑕瑕,你以后想干什么?”
“当警察。”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爸说:“别当警察。”
“为什么?”
“警察……不好。”
“怎么不好?”
他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警察会死。”
魏瑕愣住了。
他爸说:“瑕瑕,听爸的话,好好念书,考大学,当个老师,当个大夫,就是别当警察。”
魏瑕说:“那你呢?”
他爸说:“我没办法。”
魏瑕说:“那你为什么没办法?”
他爸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瑕瑕,爸想你。”
魏瑕的眼眶热了,他说:“爸,我也想你们。”
电话挂了,魏瑕拿着话筒,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村主任走过来,说,电话挂了,放下吧,他放下话筒,走出村公所。
外面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走在雪里,一步一步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我爸会死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那年冬天,魏瑕经常做梦,梦到他爸,梦到云南,梦到那个躺在巷子口的小孩。
有一次他梦到他爸也躺在那儿,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他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爷爷问他怎么了,他说做噩梦了,爷爷说,梦都是反的,他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怕。
过年那天,爷爷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魏瑕爱吃的那种。
但魏瑕吃不下,吃了几个就放下了。
爷爷看着他,说,想你爸了?
魏瑕点头。
爷爷说,我也想了。
他们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鞭炮声很响,一下一下的,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爷爷忽然说:“瑕瑕,你知道你爸在干什么吗?”
魏瑕说:“抓毒贩。”
爷爷说:“毒贩是什么?”
魏瑕说:“卖毒品的坏人。”
爷爷点点头,说:“对,卖毒品的坏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去那边吗?”
魏瑕摇头。
爷爷说:“因为那些坏人,把毒品卖到咱们这儿来,卖给咱们的孩子,你爸不想让咱们的孩子吸毒。”
魏瑕说:“所以他是好人。”
爷爷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魏瑕看见了。他说:“对,他是好人。”
魏瑕说:“我也是好人。”
爷爷摸摸他的脑袋,说:“对,你也是好人,但不能总当好人。”
魏瑕沉默,他听不懂,很多年之后才听懂。
春节过后,魏瑕开学了。
那年春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是他爸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写的,信上说,瑕瑕,爸在云南挺好的,你别担心,好好念书,听爷爷的话,等爸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
信的最后,他爸写了一句:瑕瑕,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和你妈,但爸做的事,是应该做的。
魏瑕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拿出来看一遍。
那年夏天,他爷爷也去了云南呆了几个月,回来就病了,病得不轻,躺在床上起不来。
魏瑕请假回家,照顾爷爷,爷爷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眼窝深陷,颧骨支棱着。
“爷爷,你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
但魏瑕看得出来,爷爷不好,他给爷爷熬药,喂爷爷吃饭,扶爷爷上厕所。
爷爷说,你别管我,去上学。
魏瑕说,我不去。
那天晚上,爷爷忽然说:“瑕瑕,你爸来过信吗?”
魏瑕说:“来过。”
爷爷说:“他说的什么?”
魏瑕说:“他说他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爷爷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瑕瑕,你爸和我以后要是……要是回不来,你别怨我们。”
魏瑕愣住了。
爷爷看着他,说:“他干的事得付出东西,你懂吗?”
魏瑕点点头,他不懂。
爷爷说:“咱们魏家人,从你太爷爷那辈起,就没人怂过,你太爷爷打日本鬼子,死在战场上,你爷爷我打美国鬼子,活下来了。你爸打毒贩,要是……要是回不来,那也是应该的。但你,瑕瑕你不用干这个。”
魏瑕说:“我想干。”
爷爷摇头:“别干,你干点别的,念书,考大学,当老师,当大夫!好好活着。”
魏瑕没说话。
1990年秋天。
爷爷又去了云南几次,他回家的次数也开始少了。
但现在爷爷在家,这一天爷爷的战友也来了。
都是老头,跟爷爷差不多大,头发全白了。
他们坐在院子里,说话。
魏瑕在旁边劈柴,听着他们说。
战友说:“老魏,你儿子在云南那边,听说挺危险?”
爷爷说:“还行。”
战友说:“我听说那边乱得很,毒贩子有枪,有炮,比咱们当年打的仗还乱。”
爷爷说:“是凶。”
战友说:“那你还不让他回来?”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是警察,警察就得干这个。”
战友说:“警察也得活着啊,咱们做的差不多了。”
爷爷说:“活是活着,但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战友没说话,他看看爷爷,又看看魏瑕,然后他说:“这孩子,你以后打算让他干什么?”
爷爷说:“念书,考大学,当个文化人。”
战友说:“他自己想干吗?”
爷爷说:“他想当警察。”
战友笑了,说:“那你怎么说?”
爷爷说:“我说不行。”
战友说:“他听你的?”
爷爷说:“不听我的。”
魏瑕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斧头没停。
他把一根木头劈成两半,又劈成四半,码好。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进屋去了。
他走到里屋,打开柜子,柜子里挂着一件衣服,是他爸的警服。
旧的,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拿出来,抖了抖,穿上。
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肩膀耷拉着,下摆快到膝盖了。
但他不在乎,魏瑕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他,穿着警服,戴着大盖帽,帽子也是他爸的,太大了,往下滑,他用手扶着。
他站直了,敬了个礼。
那个礼敬得不标准,手举得不对,手指没并拢。
但他觉得自己挺像那么回事的。
魏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我以后穿警服的样子肯定很好看。”他说。
门外,爷爷和他的战友还在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警服上,衣服上的扣子亮亮的,像星星。
他扶着帽子,又敬了个礼。
这回手举得对了,手指并拢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等我长大了,就能穿合身的警服了。
门外传来爷爷的笑声。
他把警服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他走出去,继续劈柴。
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他劈着柴,想着以后的事。
想着穿警服的样子,想着抓坏人的样子,想着他爸的样子。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魏瑕幸福的想着。
以后警服就合身了。
魏瑕曾经问过爷爷,在几年前,给自己摸骨算命的老先生,他给的纸条到底写的什么,但爷爷总是不说,后来他问多了,爷爷才模糊说过。
说纸条写着四个字
“瑕玉在野”
爷爷曾经又找算命老头问过,那个老人说。
瑕是玉,玉的裂痕,玉的斑点。
玉,本该是玉,本该温润珍视的活着。
在野,流落荒野,还是埋骨他乡,没人知道。
但四个字连起来是,本该是温润被珍视的一生,不知道为何会破碎于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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