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魏瑕的童年时光(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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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暑假,他爸接他去云南玩。

他坐了三天火车,从曲阜到昆明,又从昆明坐汽车,坐了一天一夜,到了瑞丽。

瑞丽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没有高楼,没有大路,只有山,很多山。

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是白的。

但他爸说,这些山里藏着坏人,藏着毒品。

他爸带他去街上转。

街上很多人,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有卖东西的,有买东西的,有蹲在路边发呆的。

他爸指着一个蹲着的人说,你看他。

魏瑕看过去,那个人瘦,非常瘦,瘦得像一副骨头架子,皮包着骨头,眼睛凹进去,眼珠子却是亮的,亮得瘆人。

“吸毒的。”他爸说。

魏瑕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那个人忽然笑了,露出几颗黄牙,笑得很开心,像看见了什么好东西。魏瑕往后退了一步。

他爸说:“走吧。”

他们往前走。走了一段,他爸又指着一个地方说,你看。

那是个巷子口,地上躺着一个小孩,七八岁,衣服破破烂烂的,一动不动,旁边蹲着一个女人,也在吸毒,根本不管那个小孩。

魏瑕问:“那个小孩怎么了?”

他爸说:“死了。”

魏瑕愣住了,他看着那个小孩,小孩的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不动。

“他怎么死的?”

“吸毒死的。”

魏瑕没说话,他看着那个小孩,看了很久,魏梁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后来魏梁说:“走吧。”

他们走了,但那个小孩的脸,魏瑕记住了。

1990年,魏瑕懂事了。

魏梁已经好几年没回来过年了。

每年都说忙,每年都说走不开。

爷爷说,忙好,忙说明有事干。

但魏瑕看见爷爷的头发白了,白得越来越多。

那年春节前,他爸打回来一个电话。

电话是打到村公所的,村主任跑来喊,魏瑕,你爸电话。

魏瑕跑过去,拿起话筒,听见他爸的声音,那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东西。

“瑕瑕,过年好。”

“爸过年好,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不去,这边有事。”

“什么事?”

“工作上的事。”

魏瑕没说话,他爸也没说话,电话里滋滋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爬。

“瑕瑕,你以后想干什么?”

“当警察。”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爸说:“别当警察。”

“为什么?”

“警察……不好。”

“怎么不好?”

他爸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警察会死。”

魏瑕愣住了。

他爸说:“瑕瑕,听爸的话,好好念书,考大学,当个老师,当个大夫,就是别当警察。”

魏瑕说:“那你呢?”

他爸说:“我没办法。”

魏瑕说:“那你为什么没办法?”

他爸没回答,过了很久,他说:“瑕瑕,爸想你。”

魏瑕的眼眶热了,他说:“爸,我也想你们。”

电话挂了,魏瑕拿着话筒,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村主任走过来,说,电话挂了,放下吧,他放下话筒,走出村公所。

外面下雪了。

雪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凉的。

他走在雪里,一步一步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忽然想,我爸会死吗?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那年冬天,魏瑕经常做梦,梦到他爸,梦到云南,梦到那个躺在巷子口的小孩。

有一次他梦到他爸也躺在那儿,脸灰白灰白的,眼睛半睁着,他吓醒了,出了一身冷汗。

爷爷问他怎么了,他说做噩梦了,爷爷说,梦都是反的,他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怕。

过年那天,爷爷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的,魏瑕爱吃的那种。

但魏瑕吃不下,吃了几个就放下了。

爷爷看着他,说,想你爸了?

魏瑕点头。

爷爷说,我也想了。

他们坐在屋里,听着外面的鞭炮声,鞭炮声很响,一下一下的,震得窗户纸嗡嗡响。

爷爷忽然说:“瑕瑕,你知道你爸在干什么吗?”

魏瑕说:“抓毒贩。”

爷爷说:“毒贩是什么?”

魏瑕说:“卖毒品的坏人。”

爷爷点点头,说:“对,卖毒品的坏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知道你爸为什么去那边吗?”

魏瑕摇头。

爷爷说:“因为那些坏人,把毒品卖到咱们这儿来,卖给咱们的孩子,你爸不想让咱们的孩子吸毒。”

魏瑕说:“所以他是好人。”

爷爷笑了,那笑容很淡,但魏瑕看见了。他说:“对,他是好人。”

魏瑕说:“我也是好人。”

爷爷摸摸他的脑袋,说:“对,你也是好人,但不能总当好人。”

魏瑕沉默,他听不懂,很多年之后才听懂。

春节过后,魏瑕开学了。

那年春天,他收到一封信。

信是他爸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写的,信上说,瑕瑕,爸在云南挺好的,你别担心,好好念书,听爷爷的话,等爸忙完这阵,就回去看你。

信的最后,他爸写了一句:瑕瑕,爸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和你妈,但爸做的事,是应该做的。

魏瑕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他把信折好,放在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睡觉前,他都拿出来看一遍。

那年夏天,他爷爷也去了云南呆了几个月,回来就病了,病得不轻,躺在床上起不来。

魏瑕请假回家,照顾爷爷,爷爷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进去了,眼窝深陷,颧骨支棱着。

“爷爷,你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

但魏瑕看得出来,爷爷不好,他给爷爷熬药,喂爷爷吃饭,扶爷爷上厕所。

爷爷说,你别管我,去上学。

魏瑕说,我不去。

那天晚上,爷爷忽然说:“瑕瑕,你爸来过信吗?”

魏瑕说:“来过。”

爷爷说:“他说的什么?”

魏瑕说:“他说他挺好的,让我别担心。”

爷爷点点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瑕瑕,你爸和我以后要是……要是回不来,你别怨我们。”

魏瑕愣住了。

爷爷看着他,说:“他干的事得付出东西,你懂吗?”

魏瑕点点头,他不懂。

爷爷说:“咱们魏家人,从你太爷爷那辈起,就没人怂过,你太爷爷打日本鬼子,死在战场上,你爷爷我打美国鬼子,活下来了。你爸打毒贩,要是……要是回不来,那也是应该的。但你,瑕瑕你不用干这个。”

魏瑕说:“我想干。”

爷爷摇头:“别干,你干点别的,念书,考大学,当老师,当大夫!好好活着。”

魏瑕没说话。

1990年秋天。

爷爷又去了云南几次,他回家的次数也开始少了。

但现在爷爷在家,这一天爷爷的战友也来了。

都是老头,跟爷爷差不多大,头发全白了。

他们坐在院子里,说话。

魏瑕在旁边劈柴,听着他们说。

战友说:“老魏,你儿子在云南那边,听说挺危险?”

爷爷说:“还行。”

战友说:“我听说那边乱得很,毒贩子有枪,有炮,比咱们当年打的仗还乱。”

爷爷说:“是凶。”

战友说:“那你还不让他回来?”

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他是警察,警察就得干这个。”

战友说:“警察也得活着啊,咱们做的差不多了。”

爷爷说:“活是活着,但有些事,比活着重要。”

战友没说话,他看看爷爷,又看看魏瑕,然后他说:“这孩子,你以后打算让他干什么?”

爷爷说:“念书,考大学,当个文化人。”

战友说:“他自己想干吗?”

爷爷说:“他想当警察。”

战友笑了,说:“那你怎么说?”

爷爷说:“我说不行。”

战友说:“他听你的?”

爷爷说:“不听我的。”

魏瑕在旁边听着,手里的斧头没停。

他把一根木头劈成两半,又劈成四半,码好。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进屋去了。

他走到里屋,打开柜子,柜子里挂着一件衣服,是他爸的警服。

旧的,洗得发白了,但叠得整整齐齐的,他拿出来,抖了抖,穿上。

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肩膀耷拉着,下摆快到膝盖了。

但他不在乎,魏瑕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他,穿着警服,戴着大盖帽,帽子也是他爸的,太大了,往下滑,他用手扶着。

他站直了,敬了个礼。

那个礼敬得不标准,手举得不对,手指没并拢。

但他觉得自己挺像那么回事的。

魏瑕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我以后穿警服的样子肯定很好看。”他说。

门外,爷爷和他的战友还在说话。

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警服上,衣服上的扣子亮亮的,像星星。

他扶着帽子,又敬了个礼。

这回手举得对了,手指并拢了。

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等我长大了,就能穿合身的警服了。

门外传来爷爷的笑声。

他把警服脱下来,叠好,放回柜子里,然后他走出去,继续劈柴。

太阳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他劈着柴,想着以后的事。

想着穿警服的样子,想着抓坏人的样子,想着他爸的样子。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魏瑕幸福的想着。

以后警服就合身了。

魏瑕曾经问过爷爷,在几年前,给自己摸骨算命的老先生,他给的纸条到底写的什么,但爷爷总是不说,后来他问多了,爷爷才模糊说过。

说纸条写着四个字

“瑕玉在野”

爷爷曾经又找算命老头问过,那个老人说。

瑕是玉,玉的裂痕,玉的斑点。

玉,本该是玉,本该温润珍视的活着。

在野,流落荒野,还是埋骨他乡,没人知道。

但四个字连起来是,本该是温润被珍视的一生,不知道为何会破碎于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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