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柳长江不是灾星(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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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柳长江开始用魏瑕的名字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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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染回黑发,学着魏瑕的样子走路,说话。

他打架比以前更狠,更不要命,别人问他叫什么,他说魏瑕,问他哪儿来的,他说骆丘。

有人信,有人不信,不信的来找茬,他往死里打,打到后来,没人不信了。

骆丘有个魏瑕,狠人,别惹。

那年他进去了三次,都是打架,都是拘留几天就放出来,每次进去,登记名字,他都写“魏瑕”。

警察问他身份证呢,他说丢了,问他哪儿人,他说骆丘,查来查去,查不出毛病,就放了。

他在监狱里也想魏瑕,想他现在在哪儿,在干什么,还活着没,他不敢往坏处想,只能往好处想。

他想,老大那么能打,那么狠,肯定没事。

1998年年底,他出来了,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去了矿区后山,魏瑕父母的坟还是那样,两个土包,长满了草。

他在坟前蹲下来,掏出带来的酒,洒在地上。

“叔叔阿姨,我是魏瑕的兄弟,叫柳长江,老大不在,我替他来看看你们。”

他说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就蹲在那儿,看着那两个土包,看着草在风里摇。

后来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下山了。

1999年1月,特别冷。

柳长江那天夜里睡不着,心里发慌,他捂着胸口,总觉得有什么事。

他想起魏瑕,想起他已经一年多没消息了,他写信寄到缅甸,没回音,托人打听,打听不到。

他爬起来,穿上衣服,又去了后山。

这回他在坟前坐了很久,他把酒洒在地上,把带来的点心摆在坟前。

然后他点了一根烟,自己抽着,一根接一根。

“老大,你到底在哪儿?”

没人回答,山上有风,吹得草哗哗响。

他看着南方,云南的方向,天很黑,看不见什么。

但他就是看着,一直看着。

他想,老大,你怎么样了?你还活着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只能假扮着魏瑕,等着魏瑕。

“老大,我还要假扮你多久?”他问。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他站起来,把烟头踩灭,往山下走,走到山脚,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坟在夜色里,隐隐约约的,像两个人站着,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魏瑕走之前说的话:“长江,你懂点事,以后帮我看着这帮小的。”

他看着那两座坟,轻轻说:“老大,你放心,我替你看着,我替你看得死死的。”

然后他走了。

走回骆丘,走回那个魏瑕住过的地下室,走回那个他用魏瑕名字混的世界。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不知道魏瑕会不会回来,不知道假扮魏瑕要假扮到什么时候。

但他知道,他会一直假扮下去,一直等下去。

等到死那天,也许就能见到老大了。

1999年春天,柳长江去相了一回亲。

是街口卖豆腐的张婶介绍的,张婶堵在他那间地下室门口,絮叨了半个时辰,说什么“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多好”。

柳长江听着,不吭声,末了点了头。

他说不上为什么点头。

可能是张婶絮叨得太久,他想让她赶紧走,可能是那天阳光太好,照得人恍惚。

也可能是因为魏瑕说过的话。

魏瑕说过,那是他走之前没多久,有一回在屋顶上喝酒,魏瑕忽然问他:“长江,你以后想干啥?”

他说:“混着呗。”

魏瑕说:“不娶媳妇?”

他笑了:“谁跟我?灾星一个。”

魏瑕没笑,他看着他,眼睛亮得扎人:“你不是灾星。”

柳长江愣了一下,然后他岔开话,说别的去了,但那句话他记住了,你不是灾星。

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跟他说这个。

那天夜里他躺在地下室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老大说我不是灾星,那我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老大说的,他都信。

相亲的地方在张婶家里,姑娘是隔壁镇上的,姓周,比他小三岁,圆脸,看着老实。

张婶给倒了茶,介绍了两句,就借口出去了,留下他俩坐着。

柳长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这辈子没跟正经姑娘说过话,他看着那杯茶,茶叶在水里浮着,一根一根的,姑娘也不说话,低着头,抠手指甲。

坐了有一炷香的工夫,姑娘开口了,问他做什么的,他说没做什么,瞎混。

问他家里几口人,他说没家里,问他在骆丘待多久了,他说好几年了。

姑娘就不问了。

他也就不说了。

又坐了一会儿,姑娘站起来,说:“我回去了。”

他点点头。

姑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可能是好奇,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他没问,他只是坐着,看着那杯茶,茶叶已经沉底了。

张婶后来跑过来,问他咋样。

他说不咋样,张婶说人家姑娘说你人看着还行,就是话太少,不知道你心里想啥。

他说那就别想了。

张婶叹口气,说你再考虑考虑,我给你再找。

他摇摇头,走了。

那天晚上他又去了后山。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可能是想跟魏瑕的爹妈说说话,可能是想跟魏瑕说说话,他坐在那两个土包旁边,掏出带来的酒,洒在地上。

“叔叔阿姨,我今天去相亲了。”

他说完,觉得自己挺傻,跟死人说什么相亲?

但他还是说了,他说那姑娘长什么样,说什么话,怎么走的。

他说自己一句话都没说好,把人家晾那儿了,他说张婶还骂他,说他不争气。

说着说着,他忽然笑了。

“老大,你听见没?我去相亲了。”

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他把酒瓶放在地上,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夜里一闪一闪的。

他想起了魏瑕说过的话,那是有一回,也是在屋顶上,魏瑕忽然问他:“长江,你恨不恨你家里人?”

他说:“不恨。”

魏瑕看着他。

他说:“真不恨,他们说我灾星,我就灾星呗,反正也死不了。”

魏瑕说:“你不是灾星。”

他说:“你说不是就不是。”

魏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长江,以后找个好姑娘,成个家,别一个人。”

他说:“那你呢?”

魏瑕没回答,他看着远处,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跟你不一样。”

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

魏瑕心里装着事,装着他爹妈的仇,装着要去缅甸找的那帮人,他不能成家,不能拖累别人。

但他柳长江呢?他有什么?他什么都没有。

他可以成家,可以找个人过日子,魏瑕是替他想的。

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老大,我要帮帮你。”

后来张婶又给他介绍过两个,他都去了,都坐了一会儿,都没成。

第二个姑娘问他头发怎么染黄的,他说以前染的。

姑娘说现在不黄了?他说不黄了,姑娘说为啥染?他说以前觉得威风。

姑娘笑了,说现在不觉得了?他说不觉得了。

第三个姑娘问他以前干啥的,他说瞎混。

姑娘问现在呢,他说也瞎混,姑娘就不问了。

他坐在那儿,忽然想,我这是干啥呢?

他想起自己这辈子,从小被人叫灾星,没人喜欢他。

后来跑出来,偷鸡摸狗,打架斗狠,也没人喜欢他。

再后来跟着魏瑕,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知道有人不嫌弃他。

现在让他去找个姑娘,成个家,姑娘不嫌弃他吗?现在不嫌弃,以后呢?

以后知道他以前干过什么,知道他蹲过几次号子,知道他是个什么东西,还喜欢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想试了。

第三回相亲出来,他没回地下室,直接去了后山,天快黑了,山上的风冷得扎人,他坐在那两个土包旁边,坐了很久。

“叔叔阿姨,我又来了。”

他掏出酒,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一点痕迹都没有。

“我今天又去相亲了,又没成。”

他看着那两个土包,忽然说:“其实不是没成,是我不想了。”

风呼呼地吹,把他的声音吹散了。

“我这辈子,总是被人抵触,从小就是我妈抵触我,我奶奶抵触我,继父抵触我,那些弟弟妹妹也抵触我,跑到骆丘,打架,混,没人敢抵触我了,但也没人喜欢我,只有老大,老大不抵触我,老大说我不是灾星。”

他顿了顿。

“老大让我成家,让我找个人过日子,但我不想了,我要是找个人,就得告诉她我以前是干啥的,告诉她我叫柳长江,是个灾星,一出生就克死了亲爹,告诉她我蹲过号子,打架打得浑身是疤,告诉她我现在还在假扮一个死人,还在等一个可能回不来的人,她听了,还愿意跟我过吗?”

他摇摇头。

“我不行,我不想耽误一个人。”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天已经黑透了,山下的灯火星星点点,像谁洒在地上的烟头。

“叔叔阿姨,你们别怪我,老大,你也别怪我,我就是这么个人,这辈子就这么着了。”

他往山下走,走到山脚,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座坟在夜色里,隐隐约约的,像两个人站着,在看他。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跟魏瑕来这儿的时候,魏瑕站在坟前,站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那时候他不懂魏瑕在想什么,现在他懂了。

心里装着事,就不能再装别的人了。

回到地下室,他躺在那张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河。

他盯着那条裂缝,想着魏瑕。

想他第一次来赌场的样子,想他冲上去打车匪路霸的样子,想他喝多了说“瑕”字的意思,想他站在坟前一句话都不说的样子。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老大,你他妈可把我坑苦了。”

笑完了,他又想,老大,你在哪儿呢?你还活着吗?你啥时候回来?

他不知道,他只能等。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起来,他还是魏瑕,还是那个假扮魏瑕的人,还是那个等着魏瑕回来的人。

他不知道要等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

但他会等。

可还要等多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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