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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你恨你哥吗?”
魏俜央没回答。
她说:“你恨错了。”
然后她走了。
她知道自己快死了。
得在那之前把一切都安排好。
脑波技术,魏俜央,还有那些信,那些信她留给了魏俜央,说,你看看,你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魏俜央接过那些信,手在抖。
她说:“他……他给你写的?”
她说:“嗯,七封。”
魏俜央翻开来,看了几行,眼泪就下来了。
她看着魏俜央哭,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跪在尸体前面哭的样子。
她想,魏瑕,你妹妹像你,眼睛像,倔也像。
她躺在病床上,快不行了。
那天晚上,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灯关着,窗帘拉着,外面有月光透进来,白的,冷的。
她闭着眼睛,等死。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
她睁开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瘦,不高,颧骨支棱着,眼睛亮。
魏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番外金月埃,你的人生呢?(第2/2页)
她愣住了,她想起身,起不来,她张嘴想喊,喊不出来。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那个人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到床边,站住。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她看不太清,但她看见了。
他说:“月埃。”
她哭了。
她说:“你来了。”
他说:“我来了。”
她说:“我等你好久了。”
他说:“来早了。”
她想伸手摸他的脸,手抬不起来,他就蹲下来,把脸凑到她手边。
她的手碰到他的脸,热的,软的,有温度的,她摸着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
都还在,都好好的。
她说:“你回来了。”
他说:“嗯。”
她说:“你还走吗?”
他没回答。
她笑了,她知道他不会回答,他是来带她走的,不是来留下的。
她说:“我去过好多地方,泰国,老挝,柬埔寨,山东,我替你看了海,蓝的,很好看。我替你去了曲阜,孔庙那边,有好多老树。我还替你买了一朵缅桂花,白的,香的。你看。”
她指了指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朵缅桂花,干枯了,但还留着一点形状。
他看了一眼,又看着她。
他的眼睛里有悲伤,很深很深的悲伤。
他说:“你的人生呢?”
她愣了一下。
他说:“我让你去看海,你去看了。我让你去旅游,你去了。我让你去读书,你读了。但你的人生呢?你替你活了,你替你看了,你替你做了,你自己的呢?”
她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说:“我的人生,就是你的人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打断他,说:“你说过,你爱我们。真的爱。你爱那些低入尘埃的人。我就是那个低入尘埃的人。没人要我,没人看我,没人爱我。你来了,你看见我了,你爱我了。从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是你了。”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是热的,真实的。
她说:“魏瑕,我没替你活。我是跟你一起活。你活着的时候,我跟你一起活。你死了,我替你活,也是跟我自己一起活。那些海,那些山,那些寺庙,那些路,是我替你走的,也是我自己走的。都是我的,也是你的。分不开。”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说:“我挺好的。真的挺好。”
他蹲在那儿,不说话。
她说:“你带我走吧。”
她笑了,笑着笑着,闭上了眼睛。
最后的感觉,是他握住她的手,很紧,很热。
她想,魏瑕,我来找你了。
我终于要来找你了。
那天晚上,月光很白。
病房里没有人,只有一朵干枯的缅桂花,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有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像有人在说话。
记忆在闪回,那是告别。
在临死之前金月埃把魏俜央叫到清迈。
那时候她已经走不动路了,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魏俜央进来的时候,她正在看窗外的鸡蛋花树。
花开着,白的,黄的,落了一地。
“坐。”金月埃说。
魏俜央坐下来,看着她。瘦,非常瘦,脸上没什么肉,但眼睛还亮,那亮让她想起一个人。
金月埃说:“你哥的眼睛也这样,对吧?”
魏俜央愣了一下,点点头。
金月埃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她说:“我一眼就看出你是他妹妹,不是长相,是眼睛里的东西,倔,亮,不认输。”
魏俜央没说话。
金月埃说:“你是不是还恨他?”
魏俜央摇头:“不恨了。”
“那就好。”金月埃看着窗外,“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你们恨他。”
魏俜央说:“他跟你说的?”
金月埃说:“不用他说,我看得出来。他把你们一个一个送走,自己跑去送死。他不想你们知道,不想你们掺和,但他又怕你们忘了他,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
魏俜央听着,忽然笑了,那笑有点苦,有点涩,但确实是笑。
“他是有病。”魏俜央说,“小时候他给我们分糖,自己不吃,说自己不爱吃甜的。后来我看见他舔糖纸,舔完了还舍不得扔。”
金月埃也笑了:“这事他没跟我说过。”
“他当然不会说。他什么都不会说。他只会干活,只会偷东西,只会挨打。我小时候觉得他傻,后来觉得他狠,再后来……再后来就知道他是装的。”
金月埃看着她,说:“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魏俜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你告诉我的那天。”
金月埃点点头。
魏俜央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块橡皮,粉红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白兔,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个轮廓。
金月埃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是什么?”
“他给我买的。”魏俜央说,“小时候,有一回他从外面回来,偷偷塞给我一块橡皮。我说哥,哪来的?他说买的。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攒的。这块橡皮我用了很多年,用到只剩指甲盖大,舍不得扔,后来搬家的时候丢了。我找了很久,没找到。”
金月埃看着她。
魏俜央说:“前几年回老宅子,在墙角缝里找到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居然还在。”
金月埃把那块橡皮翻过来,看了看。然后她说:“他攒了多久?攒了多少个一分两分?”
魏俜央摇头:“不知道。”
金月埃说:“他给自己买过什么?”
魏俜央想了想,摇头:“想不起来。”
金月埃叹了口气,把橡皮放回桌上。
她说:“他就是这样,给这个买鞋,给那个买糖,给自己什么都没买过。我问他,你缺什么?他说不缺。我说你袜子都破了,他说破了好,凉快。”
魏俜央笑了:“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金月埃也笑了,“他还说,鞋破了没关系,脚在就行。脚在就能走,能走就能偷,你说这人,是不是没救了?”
魏俜央说:“是没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鸡蛋花又落了几朵,白的,黄的,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
金月埃说:“我一直记得他站在高处对着我们说,对着垃圾一样的我们说,我爱你们,真的爱你们,你们都低到尘埃里去了,没人要了,但我爱,这话你听过吗?”
魏俜央没说话。
金月埃说:“我活了一辈子,就听过这么一回,就冲这话,我跟他,命都给他。”
魏俜央看着她,忽然说:“你后悔吗?”
金月埃愣了一下。
“后悔什么?后悔嫁给他?后悔等他?后悔替他活这些年?”
她顿了顿。
“我不后悔,我一点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没早点认识他,要是早点认识,就能多活几年跟他在一起的日子。”
魏俜央低下头,看着那块橡皮。
橡皮上那只小白兔已经看不清了,但她记得小时候的样子,粉红色的,香香的,有一只小白兔,竖着耳朵。
她说:“我后悔过。”
金月埃看着她。
她说:“我后悔恨他那些年。后悔他来找我我不见。后悔他在外面拼命我在屋里怨他。那些年……那些年他一个人扛着,扛着那么多事,那么多仇,那么多兄弟的命,我呢?我在干什么?我在恨他。”
金月埃说:“你不知道。”
魏俜央说:“现在知道了,但晚了。”
金月埃摇头:“不晚。”
魏俜央抬头看她。
金月埃说:“你还活着,你还能替他做点什么,脑波技术,你接着做,让所有人都看见他,记住他,这就是不晚。”
魏俜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
那天下午,她们说了很多话。
说魏瑕小时候的事,魏俜央讲他背着柴的样子,讲他教弟弟妹妹写字的樣子,讲他抱着灵灵挨家挨户要吃的的样子。
金月埃听着,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金月埃讲缅甸的事,讲他偷东西的样子,讲他冲在最前头的样子,讲他在屋顶上喝酒的样子。
魏俜央听着,听着听着也哭了。
金月埃说:“有一回他偷了一双鞋,给索吞的。三十六码,新的,解放鞋。他揣在怀里,跑了很远的路,跑到基地,亲手给索吞穿上。索吞哭了,他说哭什么,穿鞋还哭。你知道索吞说什么?”
魏俜央摇头。
金月埃说:“索吞说,没人给我买过鞋。他说现在有了。索吞说,你为啥对我好?他想了想,说,因为你是我兄弟。”
魏俜央捂嘴。
金月埃说:“他对谁都这样,吴刚,索吞,满汉,石小鱼,柳长江。他把他们当兄弟,真的当兄弟。他跟我说,这些人都是没人要的,但我爱他们。”
魏俜央没说话。
她说:“他真傻。”
金月埃说:“是傻。”
魏俜央说:“傻得没边了。”
金月埃说:“是没边了。”
两个人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天快黑了,魏俜央站起来,要走。
金月埃说:“等一下。”
她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魏俜央。
魏俜央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七封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的地方快破了。
“这是他写给我的。”金月埃说,“七封,我留了七年。现在给你。”
魏俜央看着那些信,手在抖。
金月埃说:“你看看,看看他是怎么说话的。看看他是怎么想人的。”
魏俜央说:“你……你不留着?”
金月埃摇摇头:“我要去找他了,用不着了。”
魏俜央站着,看着她。
灯光下,金月埃的脸很白,很瘦,但眼睛亮。
她说:“你见到他,替我问个好。”
金月埃笑了:“你自己问,早晚的事。”
魏俜央也笑了,她把信收好,放进包里。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金月埃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天快黑了,窗外的鸡蛋花树黑糊糊的,看不清花了。
她说:“嫂子。”
金月埃回头。
魏俜央说:“谢谢你。”
金月埃点点头,没说话。
魏俜央走了。
门关上,屋里只剩下金月埃一个人,她看着窗外,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她想,魏瑕,你妹妹挺像你的。
倔,亮,不认输。
你放心吧。
那之后没多久,金月埃就死了。
死的那天晚上,月光很白,她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嘴角有一点笑。
床头柜上放着一朵缅桂花,干枯了,但还留着一点香。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得花瓣微微动。
像有人在轻轻抚摸。
𝔹𝙌Ge .ℂ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