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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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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魏瑕抬起头。

他看着天空,看着太阳,看着那些云,那些云慢慢地飘,慢慢地变。

变成山的形状,变成树的形状,变成人的形状。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睛,说:“我想起来了。”

大家看着他。

他说:“我想起来了,佤邦的山,缅甸的雨。吴刚,你偷毒贩的东西,挨打不吭声。索吞,你姐给你穿鞋,你哭。满汉,你吃六碗米线,说饱了。石小鱼,你偷我钱,我没打你。柳长江,你黄毛,跟我打车匪路霸。”

他说一个,看一个。

看一个,说一个。

他说:“坪生,你聪明,我让你经商。坪政,你稳重,我让你当官。央央,你理智,我让你当科学家。灵灵,你最小,我让你健康长大。”

他看着金月埃,说:“月埃,你是我拜过堂的人。”

他看着赵建永,说:“赵指导员,你教我们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看着大家。

大家看着他。

然后,吴刚开口了,他说:“我想起来了,你叫魏瑕,瑕疵的瑕。玉有瑕,还是玉。”

索吞说:“你给我偷过鞋,三十六码,解放鞋。”

满汉说:“你请我吃米线,六碗。”

石小鱼说:“你抓我的手,没打我。”

柳长江说:“你冲在最前面,你他妈总是冲在最前面。”

魏坪生说:“哥。”

魏坪政说:“哥。”

魏俜央说:“哥。”

魏俜灵说:“哥。”

金月埃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魏瑕,眼泪流着,但笑着。

赵建永说:“魏瑕,你又长大了。”

魏瑕点点头。他说:“我怎么又长大了。”

他们站了很久。

太阳慢慢往下落,天边开始红起来,操场上的人少了,横幅收了,彩旗卷了。

广播停了,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静真好。

魏瑕忽然说:“我去报到了。”

大家看着他,他穿着警校的校服,深蓝色的,笔挺挺的。

领口有徽章,亮亮的。

现在的魏瑕终于是高大魁梧帅气了,他整个人散发着昂扬的精气神!

金月埃说:“你穿警服好看。”

魏瑕低头看了看自己,说:“我小时候就觉得好看,我爸的警服,我偷偷穿过,太大了,像穿袍子。”

他抬起头,看着大家。

大家也看着他。

每个人都穿着自己最喜欢的衣服。

满汉穿着运动服,石小鱼穿着西装,柳长江穿着皮夹克,索吞穿着民族服装,吴刚穿着旧军装,魏坪生穿着衬衫,魏坪政穿着中山装,魏俜央穿着白裙子,魏俜灵穿着运动服,金月埃穿着泰式筒裙,赵建永穿着那件旧夹克。

各式各样,但都好看。

魏瑕看着他们,笑了。他说:“你们都好看。”

大家也笑了。

柳长江忽然开口了。

他看着魏瑕,看着大家

柳长江说:“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

大家愣住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接的,也许是吴刚,也许是索吞,也许是满汉,也许是所有人一起。

他们说:“他的学校是大地和山川。”

话说完,大家都安静了。

魏瑕看着他们,眼睛里有光,那光和很多年前一样,亮得扎人。

他说:“这一世,咱们好好活。”

金月埃说:“一起活。”

满汉说:“一起吃。”

柳长江说:“一起冲。”

吴刚说:“一起扛。”

索吞说:“一起走。”

石小鱼说:“一起偷。”

大家笑了,笑得东倒西歪。

魏瑕说:“偷什么偷,这一世不偷了。”

少年的中国没有学校。

他们的学校是大地和山川。

天黑了,他们散了。

魏瑕没跟他们一起走。

他说有事,一个人往北走。

金月埃看着他,问去哪,他说,随便走走,金月埃没问,只是看着他走远。

他走了一夜。

从昆明往北,坐火车,换汽车,再走路,天亮的时候,他到了那个地方。

矿区后山。

他站在山脚下,看着那条上山的路,路还在,但没人走了,草长得很高,快把路淹了。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往上走。

草刮他的裤腿,露水打湿他的鞋,他不理,一直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住了。

前面是一片坟。

十几个土包,大大小小,排在那儿,没有碑,没有花,没有名字,只有土,只有草,只有风。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坟,心里忽然疼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疼,但疼,疼得厉害,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到那些坟前面。

他蹲下来,看着最近的那个土包,土包上长满了野草,开着小白花,他伸手摸了摸那些草,草是凉的,湿的,有露水。

他说:“这是谁?”

没人回答。

他又问:“这是谁?”

还是没人回答。

他看着那些坟,一个一个看过去,十几个,数不清。

有的新一点,土还松着,有的旧一点,草长得深,它们排在那儿,像一群人站着,在等他。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来,是知道,他知道这些坟里埋着谁,埋着那些跟他一起冲过的人,那些替他死过的人,那些从来没享过一天福的人。

吴刚。

索吞。

满汉。

石小鱼。

柳长江。

还有那些他不记得名字的。

那些在佤邦的山里倒下的人,那些在缅甸的雨里死去的人,那些一辈子都没看见天亮的人。

他们都在这儿。

但他们的骨灰不在这。

他站在他们面前,站了很久。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得那些草哗哗响。

太阳出来了,照在那些坟上,照在那些小白花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苦,但确实是笑。

他说:“行了,都别来找我了。”

他看着那些坟,一个一个看过去。

说到最后,他停住了。

他看着最远处那个坟,那个最小最旧的坟,那坟上草最深,花最乱。

他看着那个坟,忽然说不下去了。

那是他自己的坟。

魏瑕的坟。

埋着他的痕迹。

埋着那个1999年死在缅甸的人,那个被割了头剥了皮的人,那个二十多岁就死了的人。

他看着那个坟,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了。

他跪在自己坟前,跪着。

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乱飞。

他不理,就那么跪着。

跪了很久,他开口了。

“我回来了。”

他看着那个土包,看着那些草,那些花。

“你走吧。”

“这一世我活着,你那一世死了。”

他顿了顿。

“认识我一次,你们够倒霉了,吴刚,索吞,满汉,石小鱼,柳长江,还有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你们跟着我,替我去死,替我等,替我扛。你们倒霉了一辈子。”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地上。地上的草凉凉的,有土腥味。

“青年军的其他人啊!你们走吧,该投胎投胎,该转世转世,别惦记我了,我挺好的。”

他跪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头顶,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

然后他站起来。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那些坟,看着那些土包,看着那些草和花。

他笑了一下。

“行了,我走了。你们别送了。”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坟还在那儿,排着队,像一群人在看他。

他抬起手,挥了挥。

“再见。”

然后他走了。

下山的路很长。

他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爷爷带他去赶集,想起算命的老头摸他的骨,想起那张纸条上写的四个字。

瑕玉在野。

他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玉在野外,没人看见,没人知道。

风吹雨打,日晒夜露,碎了,烂了,没了。

就完了。

但他不怨。

他看着山下的路,看着远处的城市,看着那些高楼,那些车,那些人。

他想,这一世,玉不在野了。

这一世,玉在人间。

他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那些坟,也许是因为那些人,也许是因为那个跪在自己坟前的自己。

他走着,哭着,笑着。

走到山脚,他停下来,擦了擦脸。

前面有个人站在那儿。

金月埃。

她穿着那条筒裙,站在路边,看着他,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照亮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她说:“哭过了?”

他说:“嗯。”

她说:“哭完了?”

他说:“嗯。”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是热的,软的,有温度。

她说:“走吧。”

他说:“走。”

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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