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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光吞没礼铁祝的一瞬间。
他第一反应不是震撼。
是想吐。
真想吐。
那感觉就像坐了一辆没有减震的破面包车,司机还是黄三台,导航是商大灰,目的地写着“你猜”。
淦。
紫幻魔戒这玩意儿,每次发动都不提前打招呼。
说拉人就拉人。
比半夜突然响起的闹钟还缺德。
礼铁祝眼前一黑一亮。
黄泉路没了。
黑金台阶没了。
高技那张冷得像打印机卡纸的脸也没了。
他站在一间很小的屋子里。
屋顶漏雨。
墙皮起泡。
桌上放着一碗冷粥,粥里米粒少得可怜,像被生活开了节流模式。
窗外是灰蒙蒙的清晨。
一个小男孩蹲在门口,抱着膝盖。
瘦。
很瘦。
瘦得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筷子。
礼铁祝看见他的一瞬间,心里咯噔一下。
不用介绍。
这就是高技。
不。
这时候他还不叫高技。
他叫高稷。
小高稷抬着头,看着屋里。
屋里有个男人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咳得像肺要碎成渣。
旁边一个女人正在翻一个破布包。
翻来翻去。
只翻出几枚铜钱。
女人手抖了一下。
她没哭。
穷人有时候连哭都得省着点。
因为哭完还得去排队,还得做饭,还得把日子往前拖。
她把铜钱攥进手心,低声道:“稷儿,跟娘去办事大厅。”
小高稷点点头。
礼铁祝跟着他们走出去。
雨不大。
可冷。
那种冷不是冻耳朵,是往骨头缝里钻。
街上人很多。
都往一栋灰白色楼里挤。
楼门口挂着牌子。
民务审批厅。
礼铁祝看见这五个字,头皮一下麻了。
好家伙。
根源地出现了。
所有让人崩溃的故事,很多时候都不是从刀光剑影开始的。
是从一个窗口开始的。
从“材料不齐”开始。
从“下一个”开始。
从你抱着希望排了一天,最后人家轻飘飘一句“领导不在”开始。
大厅里挤满了人。
空气闷得像没洗过的旧棉被。
孩子哭。
老人咳。
有人弯着腰求窗口。
有人拿着纸一遍遍问:“同志,还缺啥?”
窗口后面的人头也不抬。
“缺章。”
女人愣住。
“可昨日不是说,只要邻里证明就行吗?”
“新规。”
“那章去哪盖?”
“二楼。”
“二楼的人说得先在一楼登记。”
窗口后面的人终于抬头。
眼神很淡。
淡得像看一只挡路的蚂蚁。
“那你就去登记。”
女人急了。
“我男人等着药钱,这救命的补贴不能再拖了。”
窗口里的人皱眉。
“谁不急?大家都急。排队。”
小高稷站在旁边,眼睛睁得很大。
他看着母亲低声下气。
看着母亲把腰弯下去。
看着那只盖章的手迟迟不落。
那枚红章就放在桌上。
离他们很近。
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
可又很远。
远得像隔着一条黄泉。
礼铁祝胸口发堵。
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人第一次恨权力,不是因为想当官。
是因为看见自己最爱的人,跪在一个章面前。
那不是章。
那是把人的尊严按在泥里的小锤子。
女人最后真的跪了。
“求求你。”
大厅忽然安静了一瞬。
小高稷脸色白了。
他冲过去拉她。
“娘,不跪。”
女人却按住他的手,声音抖得厉害。
“稷儿,救你爹要紧。”
小高稷不说话了。
他只是死死盯着窗口后的那个人。
盯着那枚红章。
眼睛里没有恶。
只有一种小孩承受不了的羞耻。
礼铁祝心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这画面太疼了。
疼得没法吐槽。
很多人一辈子所谓的“我要出人头地”,最早不是野心。
是那一天,他站在窗口前,发现自己太小。
小到连保护母亲的膝盖都做不到。
画面一转。
小高稷长大了一些。
他坐在破桌前读书。
油灯很暗。
暗得像随时要下班。
他一边抄规章,一边在纸上写下一句话。
以后,我要成为盖章的人。
礼铁祝看着那行字,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句话如果只看前半截,是励志。
少年受辱,发愤图强。
标准逆袭模板。
放在说书先生嘴里,下一秒就该配乐燃起来。
可礼铁祝知道,地狱从来不怕人想变强。
地狱怕的是,人变强以后,忘了自己当年为什么哭。
再一转。
高稷已经青年模样。
他穿着干净的青衫,站在新的办事厅里。
他真的成了盖章的人。
第一天上任,他把窗口打开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到了。
有人材料缺一项,他没有直接退回,而是耐心写清楚。
老人看不懂字,他就一句句解释。
母亲抱着孩子哭,他让人先坐下喝口热水。
那时候的高稷,眼里还有光。
不是黑金色。
是人味儿。
礼铁祝看得心里松了一点。
“这不挺好吗?”
他刚这么想,旁边就传来几句议论。
“这新来的好说话。”
“找他办,准能通融。”
“快,把亲戚家的也带来。”
“规矩嘛,活人还能让规矩憋死?”
事情开始变味。
有人钻空子。
有人撒谎。
有人拿假证明骗救济。
有人带着关系户插队。
有人办成了还不感谢,反而骂一句:“早这样不就完了?”
高稷忙得眼下发青。
一天又一天。
他发现自己越温和,越有人把温和当漏洞。
他越解释,越有人把解释当软弱。
有一次,一个本该救济的老人,因为名额被假材料顶走,死在了回家的路上。
高稷站在雨里,拿着那份假证明。
手指抖得厉害。
他第一次把章收进了抽屉。
第二天。
窗口贴出新规。
材料增加三项。
审核增加两层。
排查增加一次。
礼铁祝看着墙上那张纸,心里一沉。
他知道。
第一枚印章落下去了。
不是盖在纸上。
是盖在高稷心里。
那枚章写着两个字。
不信。
不信别人会守规矩。
不信苦难里还有诚实。
不信人能在没人监督时不伸手。
高稷开始变了。
他不再早早开窗。
他不再解释太多。
他学会了一句话。
“按流程。”
这三个字真厉害。
像万能胶。
什么人情,什么苦衷,什么眼泪,都能被它粘在门外。
有人哭,他说按流程。
有人跪,他说按流程。
有人快死了,他还是说按流程。
礼铁祝看得牙根发酸。
“按流程”本来不是坏话。
路上画红绿灯,是为了少死人。
饭馆后厨要卫生,是为了别把人吃进医院。
规矩该有。
可规矩一旦不再为人服务,而是让人给它磕头,那就不是规矩了。
那是祖宗牌位。
还是不保佑人的那种。
画面再变。
高稷升官了。
桌子越来越大。
屋子越来越亮。
人离窗口越来越远。
他不再亲手盖章。
他开始批示。
开始开会。
开始听汇报。
身边的人叫他“大人”。
一声一声。
叫得很恭敬。
也叫得他背越来越直。
礼铁祝发现,高稷最开始听到“大人”两个字时,会不自在。
后来他习惯了。
再后来。
如果有人不这么叫,他会皱眉。
人啊。
真像穿新鞋。
一开始怕磨脚。
穿久了,就觉得自己天生该踩着这双鞋走路。
更可怕的是,有的人穿上鞋以后,第一件事不是走远路。
是回头嫌赤脚的人脏。
这一天,灾荒来了。
黄沙铺天盖地。
河床干裂。
村子里饿死人。
无数求救文书堆上高稷的案头。
粮食不够。
车马不够。
人手不够。
每一封文书都写着急。
每一个地方都说快撑不住了。
高稷坐在上位,面前摊着一张大地图。
地图上有红点,黑点,圈线,数字。
幕僚低声道:“大人,若按人数均分,谁都救不活。”
另一个幕僚道:“不如优先保产粮区、交通要道、兵防重镇。”
“边缘村落路远,投入大,回报低。”
“放弃那几处,整体损失最小。”
礼铁祝听到“回报低”三个字,后背发凉。
他想起黄泉之下阵法。
想起高技说商大灰、龚赞、黄北北是低效成员。
原来这刀,不是今天才磨出来的。
很多年前,它就架在了别人脖子上。
高稷沉默很久。
很久。
久到礼铁祝以为他会拒绝。
可最后,高稷拿起了笔。
他在地图边缘画了一个叉。
“保大局。”
笔尖落下。
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可礼铁祝却像听见了很多人一起倒下。
画面猛地推远。
那些被画掉的村子里。
一个老人把最后半碗粥推给孙子。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哄他说睡着就不饿了。
一个男人拖着病腿去井边,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圈干裂的泥。
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放弃了。
他们还在等。
等官府的粮。
等路上的车。
等一双肯把他们当人的眼睛。
可他们等来的,只有风。
黄沙吹过村口那块破木牌。
上面字迹模糊。
礼铁祝看不清村名。
这反而更疼。
因为被放弃的人,常常连名字都留不住。
他们会在报告里变成一句话。
边缘损失。
局部牺牲。
代价可控。
可控你大爷。
礼铁祝眼睛红了。
他看见高稷站在高楼上,接过下属递来的报告。
报告写得很漂亮。
“灾情总体稳定。”
“重点区域保全。”
“损失可控。”
高稷看着那四个字。
损失可控。
他的手抖了一下。
很轻。
轻到旁人看不见。
礼铁祝看见了。
那一刻,高稷并不是完全不疼。
他疼。
只是他立刻把疼按进了纸里。
像把哭声塞进抽屉,再用印章压住。
下属恭敬道:“大人英明。”
“若非大人果断,死的人会更多。”
“这就是治理。”
高稷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的最后一点晃动没了。
他拿起印章。
啪。
红印落在报告上。
礼铁祝心里一颤。
那不是批准。
那是埋葬。
埋葬了几个村子。
也埋葬了高稷心里那个曾经在窗口前发誓“不要让娘下跪”的孩子。
窗外忽然暗下来。
黑色魔气从报告缝里钻出。
像墨水活了。
一道声音在屋里响起。
很轻。
很会劝。
“你没有错。”
高稷没有抬头。
魔气绕着他。
“他们不懂。”
“站得低的人,只会哭。”
“站得高的人,才知道怎么取舍。”
“只要你位置够高,死人就只是数字。”
礼铁祝听得拳头硬了。
这魔气真会挑时候。
专挑人最想逃避的时候递台阶。
现实里也一样。
你刚犯错,就有人过来拍肩膀。
“没事,大家都这样。”
“你也是没办法。”
“别太自责,做大事哪能不牺牲点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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