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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柔暖,令人倦懒,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李宝疲惫感逐渐上涌,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再醒来时,身上铺盖着大氅,东厨的烟囱冒着炊烟,太阳还是那般柔暖,不,更柔暖了……
李宝长舒一口气,将连日来的疲倦丶上早朝带来的负面情绪,尽数给吐了出来。他慵懒地眯着眼,面朝太阳,喃喃道:
「此时怎可是寻常呢?」
午饭并不丰盛,一壶温酒,两盘饺子。
祖孙吃着饺子就着酒,晒着一天之中最暖的太阳,悠闲丶惬意丶无所事事……直至日头逐渐偏西。
「天凉了,回屋歇着吧。」李青起身说。
李宝:「祖爷爷,您要出门?」
「去趟皇宫。」
「找皇帝?」
「去内阁。」李青轻轻打了个哈欠,「这个点儿,也基本都忙完了,我去给他们加个班儿。」
李宝欲言又止。
「放心吧,我不是去发脾气的。」李青给了他一个放心的眼神,径直出了门……
~
文华殿。
忙完公务的几个大学士喝茶的喝茶丶吃糕点的吃糕点,按照惯例,再混一会儿时长,就可以下班了。
只是今日的几人,显然没有平时那么轻松惬意,一个个都很沉默。
尤以张四维为甚,双眉一直拧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都挺闲啊。」
清幽幽的声音响起,而后就见永青侯李青缓步走了进来。
几人忙放下茶水点心,齐齐起身一揖:「永青侯!」
「忙完了?」
「是。」申时行乾笑道,「一天之中也就这个时辰最是轻松惬意,忙完公务回家前的这一小段时间,最是享受。」
李青打趣:「是不是连这办公桌椅都变得格外顺眼?」
「啊哈哈……侯爷真是风趣。」申时行大笑点头,「一语中的!」
见李青丝毫没有要兴师问罪的意思,几人都放松了许多。
余有丁去一边搬了张椅子过来,「永青侯请坐。」
李青接过,落座,招呼道:「你们也坐,不用紧张,我今日不是让谁体面的。」
闻言,几人神色都有些不自然,这两个字背后的故事,他们可太清楚了。
张居正略一迟疑,开口道:「侯爷今日来,可是为早朝……」
「不说这个。」李青提前打断,「我只是闲的慌,过来看看。」
张居正当即道:「既然侯爷也有闲,不妨上一上早朝?」
李青:(¬_¬)
张居正:-_-||
张四维拱了拱手,问:「敢问侯爷,对让利于民……怎么看?」
「你怎么看?」李青反问。
张四维沉默片刻,道:「古语有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熙熙攘攘,不过一个『利』字,如富者无利可图,国之发展又如何维系呢?」
李青『呵』了声:「张大学士说的这些大道理,可都是经久不衰的大道理。」
「下官只是在讲实情。」张四维说。
李青:「谁的实情?」
张四维张了张嘴,不再言语。
申时行沉吟着说:「历来重大改革,无不引发动荡。福兮?祸兮?人之迷也,其日固久。所谓福祸相依,正奇互变,当慎之又慎啊侯爷。」
「这些个经典啊,总是被拿来当做惫懒藉口。」李青叹道,「适可而止,适可而止……何为『适』丶在哪里『适』,又该在哪里『止』?如只以儒士之见,至仁宣朝时,便已是『适』,就当『止』,如此那般,又岂有今日。」
「无为而治。如无所作为,如何达到『治』的目的?」
李青幽幽道:「你们啊,『治』是目的,而你们总是将其视作为手段。经典都读错了丶读歪了丶都极端了,如何无为?如何中庸?」
潘晟叹了口气,说:「心平气和是不可能心平气和的,不过,我想对大多数人来说,败给永青侯似乎更容易接受。」
余有丁颔首道:「下官也作此想。」
「你呢?」李青瞟向张居正。
张居正没有作答,说道:「我始终坚信,这一朝又一朝丶一代又一代,无论是否情愿,无论主动被动,都只能往前。停是停不住的啊……区别在于要么直接破而后立,要么挪动一步,换取多一些的生存时间。」
张居正转眼瞧向张四维,接着,目光扫过申时行丶余有丁丶潘晟,最后说道——
「道德经有云:人之道,损不足而奉有余。又云: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是为福祸相依丶物极必反。当人之道尽,必转天之道;当不足者终有一日损无可损丶无法再奉有余者,只能是——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试问,王侯将相丶世家门阀,今何在?」
张居正说道:「时代的进步是缓慢的,缓慢到使人难以发觉,可它一直在进步,只是要以百年丶乃至千年为单位计量,才能察觉。我中央之邦五百年前是什么样子丶一千年前是什么样子丶两千年前是什么样子……?」
「事实上,天下之大,又何止中国?」
「就是我们口中的诸多蛮夷,从古至今不也一直在进步?」
「挡不住的,无论如何也挡不住的……」张居正说,「这是大势,无人可撼动,也只能顺势而为,时代不会停止,世界不会毁灭,而我们的子孙后代,却会消亡。今日我们能在这里谈经论道,是因为我们祖先做了正确选择,今日坐在这里的我们,若是做了错误选择……」
张居正幽幽道:「下场只有一个——绝嗣!」
这时代,这两个字的威力太大了,分量也太足了……
强如这些见惯大风浪的顶尖人物,也被压得喘不过气,无法无动于衷。
张居正这才看向李青,道:「不知下官这观点,侯爷以为然否?」
李青微微一笑,颔首道:「首辅就是首辅。」
顿了一顿,李青说道:「诸位的难处和苦衷,本侯知道丶也理解,不过无论少了谁,都不耽误太阳照常升起,这不是威胁,这是事实。何为多行不义必自毙?何为人在做天在看?王朝都会被颠覆,何况王朝之下的一个小家族?」
申时行长舒一口气,道:「侯爷首辅言之有理。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只是……难啊,难在共识。」
「是啊。」余有丁苦涩道,「一是,人不到存续之际,很难克服私欲;二是,人害怕损失,更怕只有自己损失。无法共识,无法解决。」
潘晟则道:「十余朝以来,永青侯之威已深入人心,如此之事,唯有永青侯一人能为。」
张四维瓮声道:「如侯爷一意孤行,下官……自当拥护!」
「下官必当拥护!」
三人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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