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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勒与杜曾等人又亡命奔出去十数里,马实在跑不动了才停下来重新歇气。过了没多久,麾下的随从亲信从别道赶来了,一下子又多了百余骑,还有不少从马,这让众人略微有些安心。
直到此时,众人才有空审视石勒的伤口。伤口就在石勒的右腿侧后,一名随从小心翼翼地截断箭杆,然后解开甲裙去看,这箭头又尖又长,是专门用来破甲的穿甲箭,从大腿斜刺进去,钉在骨头中央。
众人见状都松了口气,穿甲箭虽然能够透甲,但如果不是要害,杀伤力反而不高,要是铲子箭、重头箭之类的东西,那石王的整条腿都保不住了。于是那随从小心翼翼地把箭矢拔了出来,撕开一条帛布为石勒包扎。
包扎过程中,石勒连连倒抽冷气,可疼痛的同时,他居然还能笑得出来,对众人道:「今天真是长见识了,南儿里奇人甚多啊!」
不得不说,今日这一场斫营,肯定算是石勒的失败,而且刚刚经历了九死一生的窘境,身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他竟然还能坦然玩笑,在场众人无不钦佩他强大的意志力。但听石勒叫住杜曾,又嘻笑道:「哟,你这家伙看起来五大三粗,没想到挺有脑子啊!」
杜曾则有些诚惶诚恐,虽然从结果而言是他救下了石勒,但他此前喊的那句「那就是石王」,还是很容易招人忌讳的,尤其是他还是个降将,身份极为敏感,只能满脸堆笑道:「权宜之计,还望石王莫怪!」
石勒满不在乎地锤了锤他的胸口,许诺道:「这有何可怪?你可不是立了一功,而是救了我一命啊!我愿与你结拜为结义兄弟,任命你为豫州刺史,如何?」
杜曾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是大喜过望,当即表态道:「兄长在上,请受小弟石曾一拜。」言下之意,就是连自己的姓也不要了。
其实论年纪,杜曾比石勒还要大上一岁,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自称为石勒之兄。不过其实石勒对这一点并不介怀,他此前已经认过汲桑、石会与王弥三个结义兄长,也不差第四个,只是汲桑与石会都已经战死沙场,王弥又为自己所害,说起来也不太吉利。
于是他就将错就错,抱著杜曾的臂膀道:「好兄弟,有你助我一臂之力,何愁大事不成!」
他随即又问道:「那个射我的南儿好生勇猛,兄弟似乎认识,那是何人?」
杜曾道:「那是刘羡的长子陇西王,在军中有翼王之称,在年轻一代中,可以称得上是第一人了。」
「原来他就是刘奉药!」石勒恍然,他点点头,淡淡笑道:「好小子,当然我去夏阳见刘羡的时候,他还在他娘亲的肚子里呢!没想到转眼间他已经能杀人了!回头我让季龙和他碰一碰,看看到底是他技高一筹,还是季龙棋高一著!」
他口中的季龙,便是他惟一的侄子石虎。在麾下的年轻一辈中,石虎的杰出是毋庸置疑的,人们本来还沉浸在失败的消极情绪中,此时想起国内还有许多猛将并没有与南人作战,又看到石王风轻云淡的态度,悲观也就不知不觉消弭了。
有人问:「石王,我们现在是回去么?」
此时石勒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他拄著一根马槊勉强站起来,对左右笑道:「哪能就这么回去?老四(石聪)他们几个还没回来呢!还有那么多将士,我怎能弃他们而去?」
于是竟然又翻身上马,龇牙咧嘴地对众人道:「我们先往回走,能拉多少人是多少人!」
听到石勒的这个决定,众人无不惊愕,但又生出一种由衷的钦佩——这个时候石王竟然还念著大家的安危,这怎能不叫人感动呢?于是石勒让人翻找旗帜。不得不说的是,这一战,他丢了标志性的玄龙幡,这让石勒的内心其实有些不安,因为那是他听从张宾建议,标榜自己天命五德而做的大幡。
其逻辑是遵循五德相生:汉乃火德,汉生魏,火生土,故而魏乃土德。又魏生晋,土生金,故而晋乃金德。而石勒想要表明自己才承接了真正的天命,那就不妨尊崇晋室为正朔,并暗示刘羡的南汉是伪朝,所以应该以金生水为根本,标榜自己是水德。而刚好水又克制火,在天命观上算是完美了。
石勒算是个胆大如斗的人了,从小到大,就没有什么他不敢干的事情。不过作为胡人,多少还是有些敬畏不可捉摸的天意,他暗自嘀咕道:「丢了龙幡,是吉兆还是凶兆?」
他转念一想:「这次本是死劫,能够逃出生天,显然是玄龙替我受过,这是大大的吉兆啊!」心底的不安转瞬间就又烟消云散了。
玄龙幡虽然丢了,但还有赵王幡,于是石勒便将大幡重新挥舞起来,兜了个圈子,换了条路往来时方向去,一路上不断地收集亲军散骑。
因为他此次作战带来的全部是骑兵,每人都配有两匹从马,大部分骑兵在没有作战任务的情况下,想要逃跑还是来得及的。此前石勒逃脱时亲兵出现了大量死亡,主要还是为了掩护石勒,他一离开后,人马的死伤反而锐减,只是他们一时不知去处,散乱在各地。如果石勒不回头,或许这些人最终会向南军投降。但此时他们看见石勒的旗帜,又向他聚集起来,如浓云渐积,渐渐竟然有了上千人。
石勒这个时候又见到了石聪、鲜于丰等人,见到他们还活著,石勒极为高兴,他道:「只要你们还在,何愁不能重新振作再战?」
但再战不可能是在今天了,此时的汉军各部已经开始收拢位置,打扫战场,他们眼见一支千人骑兵又重新出现在战场上,一时惊愕不已,但很快在将校的指挥下开始列队准备再战。可石勒所部此时编制混乱,仅仅能够听从简单的行军号令,根本不可能再进行复杂的战术,石勒也不打算再战。
石勒在这里的目的是宣告自己的存在,要求剩余的各部骑军向自己所处位置前来集合,所以石勒并没有停留在原地,而是带领大部以一个不快不慢的速度在战场上兜圈子。光天白日之下,除非东人自己找死,汉军也不可能再向东人发动伏击与偷袭。一个时辰下来,石勒基本收拢了所有还能行动的骑军,然后他看了一眼战场,堂而皇之地向北撤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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