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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面其实也有不少的本土杂胡坞主,毕竟在晋末乱世中崛起的胡人并不只是石勒。自魏晋以来,世家大族好用胡奴,近百年的历史里,至少有数百万规模的胡人被贩卖到中国为奴,其中以关中、河东、河北为盛,中原的情况稍好,但也好不到哪里去,人数就算没有百万,几十万也不是个小数目。这些人在乱世中相互帮衬,成为一方豪杰的不在少数。
此时来向刘羡投诚,麾下有近万人规模的,就有靳市、刘勔、展广等八人,更小规模的胡人更多,林林总总有好几十人。再加上祖逖麾下的宁黑、王安、陈武等人,那就更加难以计数了。
该如何安置这些胡人呢?这可谓是刘羡治理国家以来,遇到的一个全新难题。
刘羡总体的治国方略还是崇尚于均田土,申法度,对贫民百姓赐予田土恢复生产,对世家大族选贤任能但限制特权,虽然其中有这样那样的困难,可归根到底是在治理汉人,根据已有的礼法传统来进行改良,总归是能够接受。
但治理胡人则不同,虽然他们在中原待了数代,许多人都会华言汉语,可习俗传统信仰未变,与寻常汉民华族相排斥。想要让他们服从朝廷的安排,首先还要移风易俗,这绝不是一件容易事。事实上,自从汉朝建立,一直到后汉灭亡,如何治理胡人一直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难题。
不过这是长远来看的事情了,短期来看,刘羡也只能暂时先承认现状。虽然有很多人持江统一样的观点,认为胡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要求驱逐胡人。如顾众就是如此认为,他劝刘羡道:
「陛下,胡人反复无常,最无信义,今日因形势来投,可却终究与石勒同种,来日石勒发兵,这些胡人必反。甚至我看有些人眼神不安闪躲,说不得还会有人行刺陛下。不如将他们尽数驱于河北,尽收中原之地,还我夏儿,方才是万世不易之基业。」
刘羡闻之却难免哂笑,他反问顾众道:「今中原胡虏可驱之河北,来年河北胡虏将驱之何处?关中胡虏又驱之何处?莫非让我杀尽千万胡人?放眼古今,何人能为?」
顾众垂首哑然不能对。以杀止争,确实是最有效的手段,可当规模扩大到万人时,就已经变得极为困难,因为他们不会束手就擒,而会拚死斗争。而要消灭数百万乃至近千万规模的异类时,这简直是不可想像的事情,没有人愿意进行这种规模的战争。哪怕没有办法,刘羡也必须从无到有地设法同化他们。
故而刘羡还是同意了这些胡人的归降,除去授予一些基本的官职之外,还抽调杂糅了部分胡人,组建了一支千人规模的北骑军,设立北骑校尉,由乌丸人靳市担任,以示对胡人的招抚与亲近。
除了胡人之外,还有一股投降刘羡的势力,是他事前很难意想到的,那就是东海天师道。
石勒在平定青州以后,知道天师道乃是王弥等人的根基所在,为了防止其作乱,便强行将其数万众迁徙到兖州,与麾下的胡人进行杂居,这些人起初不愿服从安排,结果竟被石勒直接斩杀了数十名祭酒,最后也只能屈服。如今石勒一退,他们立刻便设法改投刘羡。即使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刘羡才是使得东海天师道衰落的最大祸首。
此时领导东海天师道的已经是一名晚辈,姓陈名文,不过三四十左右年纪,据说他本是江南余杭人,是心中仰慕天师道,认为东海天师道是正统,这才特地从江南到东海求道。而他曾经的老师不是别人,正是前前任东海天师道监天孙秀。
听说是孙秀的弟子,刘羡那不得不另眼相看,专门召见陈文打量了一番。不得不说,孙秀本人长得贼眉鼠眼,挑的弟子倒还五官端正,不过孙秀与刘羡的恩怨众所周知,哪怕陈文极擅长表演,在刘羡面前也少不了有几分畏缩。
刘羡笑问陈文道:「你老师都教了你什么啊?」
陈文道:「通阴阳,问鬼神,识祸福,炼金丹,辨风水,房中术。」
刘羡对此大不以为然,便又打趣道:「你老师最后被五马分尸,也算能识祸福吗?」
陈文正色道:「人力有时而穷,孙明师虽识得大势,但并非太平真君,只是不忍天下将遭大难,想要逆天而行,最后才遭此凶祸。可明师临死之际,也能道陛下将整顿九州,焉能说不知祸福呢?」
这当然是无稽之谈,孙秀当时说出这个预言绝非好意,但此刻的刘羡也唯有一笑了之。他已经是公认的太平真君,没有必要跟这些已经衰退的道人计较。而对于如何安置他们,在有巴蜀天师道的帮助下,这倒也简单,直接以回归正统的名义,让这些天师道归属青城山门下,由范贲派人负责监管便是。
总而言之,不管这其中有多少隐患,兖州的大部分势力也已经向刘羡倒戈。于是他在七月癸巳这一日率军离开巨野泽,沿瓠子河急行军一日夜,水师率先冲刺近两百里。等次日一早,也就是八月甲午这一日,他已经开进濮阳河口,河口一过,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浑浊、宽阔又平静的大河出现在眼前。
这就是黄河了,此刻阳光灿烂,使得河面泛起淡金色的光芒,突然让刘羡倍加感动。虽说这条黄河比不上长江波澜壮阔,可却真正是赤县神州的母亲河,灌溉了河南河北两岸无数田地,也养活数千万百姓,它让刘羡感到亲切,也想起了离开洛阳后的种种波折。
我回来了!直至此时,刘羡才有一种重回故里的实感,这让他难以自禁地低头沉吟片刻,继而感叹道:「征蓬辞旧日,饮马叹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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