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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迹瞥了诚国公一眼:「国公爷似乎对清流颇有怨怼?」
「何止怨怼?」诚国公嗤笑道:「他们说商贾不得著绸缎,因为僭越礼制。他们说女子裙摆不得过三幅,因为有伤风化。他们说饮酒不行酒令,防淫逸。可他们自己家宴三十六道称『节俭』,行酒令称『雅集』,通宵达旦谓『诗会』,话可都让他们说了。」
陈迹打断道:「国公,交浅言深了,在下无意议论此事。」
诚国公笑了笑:「陈大人倒是比传闻中谨慎,但你避著他们,他们却不避你。陈大人想救白鲤郡主,如何能绕过齐家?你可知,你辛辛苦苦拿命筹措的这些银子,他们挥手便能调来。当然,也没那般简单,毕竟清贵人家不得勾连商贾,所以他们调拨银子也得悄悄的。」
陈迹若有所思,齐家与别家都不同,陈家、徐家、胡家、羊家的下人都在做生意,唯有齐家明面上没有任何产业,连家中小厮、管事也不得经商,齐家有的只是名望与官位。
可明瑟楼的豪奢,并不比别家差。
诚国公见他思索,笑著解惑道:「清流人家索贿不叫索贿,叫冰敬与炭敬。清流人家的产业也不在自己手里,都藏在了暗处。」
诚国公端起桌上茶水浅啜著,目光从杯沿上打量著陈迹的神色。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继续说道:「陈大人,齐家明面上虽然没产业,也不会有人让那么多现银趴在帐上不动,可他们五日之内能够调拨出来的银子,绝对比你预想的还多。所以陈大人,你想救白鲤郡主,齐家是你绕不过的高山。」
陈迹不动声色:「原来国公是要劝我别与齐家争?」
诚国公摇头,笑而不语。
陈迹哦了一声:「诚国公原来是想拿我当刀子。」
诚国公朗声大笑:「我只是想教陈大人知道,自己正在面对什么,那可是陛下都觉得棘手的清流言官啊,你怎么敢随意招惹的?」
陈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淡然道:「想必国公等我多时,不是为了取笑我的。」
诚国公收敛神色,话锋一转:「可清流二字其实也是一柄双刃剑。齐阁老能去青楼听曲吗?不能,他是天下文心。齐家子能斗鸡走马吗?不能,他们诗礼传家。齐家子能经商敛财吗?不能,要维系清贫家风。齐阁老为官四十余载,你可曾听说他贪赃枉法、卖官鬻爵?没有,因为他不能有。」
陈迹不动声色道:「我可知道一个齐家子,常去八大胡同,还是那的熟客。」
诚国公饶有兴致道:「陈大人是说齐斟酌吧?那是他兄长齐斟悟怕有人争家中权柄,故意将他宠坏的。」
陈迹一怔。
诚国公忽然问道:「陈大人,你觉得清流言官,最怕什么?」
陈迹没有回答。
诚国公自己回答:「他们最怕的,是知行不一。他们宣扬忠孝节义,自己就得忠孝节义,这是他们立身的根基。可那多没意思啊,他们得演一辈子圣人,活得不像个人,倒像座泥塑的像。旁人看得难受,他们自己活得也难受。」
陈迹端起茶杯递到嘴边,不愿接话。
诚国公却不管不顾,继续说道:「陈大人,清流谨慎,爱惜羽毛,每次都将自己屁股擦得干干净净,你若是想借冯希抓他们的把柄,只能是痴心妄想,冯希这般小角色,还不配知道他们的秘密。」
陈迹随口道:「若是追查他们的产业呢,好叫天下人知道,清流不清。」
诚国公再次摇头:「他们调拨的银钱到他们手上之前,一定会经好多手,你查不到他们身上的。」
陈迹凝视著诚国公:「所以,无计可施?」
诚国公诚恳道:「唯有一途,先使其张狂,人在得意忘形的时候才能露出破绽。」
陈迹摇头:「我等不了那么久……国公今日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诚国公站起身来,看著庭院里修剪整齐的罗汉松:「我诚国公府如今是什么处境,陈大人或许不知,或许知道一些。但陈大人想必还不知道,我国公府为何落魄。」
「愿闻其详。」
诚国公感慨道:「太祖开国时,封了十位世袭罔替的国公,如今加上我诚国公府也只剩三家。且不管旁人,我诚国公府落魄只因两个字,清流。」
陈迹心中一动。
诚国公笑著问道:「我诚国公府如今每年从朝廷领岁禄两千石,折银一千五百两。陈大人觉得,这一千五百两银子,够做什么?什么都不够,所以我们得想办法养活自己。」
「我诚国公府在通州有个庄子,种些瓜果蔬菜,养些鸡鸭,因为自己吃用不完便送到京城售卖。不到一个月,都察院的弹劾就递到御前,说我国公府『与民争利』,玷污勋贵清誉。」
「后来我国公府入股与商贾一同养马、贩马,都察院说我国公府『勾结商贾』,意图将马匹卖去景朝,吓得我连夜把此事停了。」
「清流言官盯著我们,只要逮到一点错处,便是『勋贵骄纵、罔顾国法』。若我们结交朝臣,便是『尾大不掉、图谋不轨』。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我们这些靠军功升起来的勋贵,不能有钱,不能有权,不能有声望,甚至不能有想法。」
诚国公看向陈迹,眼神深邃:「我诚国公府如何能不没落?我与清流可是世仇……」
陈迹打断道:「国公给的缘由过于蹩脚了些,在下也不愿牵扯到勋贵与清流的斗争当中,也不愿卷入文臣与武将的斗争。」
诚国公意味深长道:「陈爵爷,你如今也是勋贵了,你该站在我们这边。」
陈迹起身拱手:「告辞。」
说罢,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便往国公府外走去。
诚国公看著他离去的背影,朗声道:「今日给银子的事,陈大人希望我国公府保密还是张扬出去?」
陈迹头也不回道:「劳烦帮我张扬出去,能从国公府敲走这么一大笔银子,也很长脸了。」
诚国公笑了笑,对一旁老门房说道:「年少轻狂。我若是在他这个年纪,有他这般魄力与决断就好了。」
老门房在一旁收拾著茶具,笑呵呵说道:「国公爷少年时也未必比他差。」
诚国公摇摇头:「差远了。我如今就像角落里那株罗汉松,被人修剪,不能高、不能矮、不能生长,活著也像是死了。」
老门房扯开话题:「国公爷,祁公方才让人捎话过来,问您接下来怎么办?」
诚国公走到那株罗汉松前,伸手抚摸被修剪得平整的树冠:「且让阉党先与清流掰掰腕子。」
他收回手,转身往内院走去:「我等静待天时。」(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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