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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卫国低头琢磨了片刻，抬头对胡老说：“胡老，不瞒您说，我南边的厂子刚打地基，现在还是片荒地，您要是真想去看看，不如先去我媳妇娄晓娥那边的电器厂落脚。”
“她那厂子已经投产了，有几条小家电生产线，您去了正好能帮着把把关，工资待遇您尽管开口。”
“嗨，提啥工资。”
胡老摆了摆手，眼里闪着光，“不给钱都行，我就是想看看现在先进的民用电器是咋回事，跟你学习学习，大家一起琢磨着进步。”
“您这就太谦虚了。”
杨卫国笑着摆手，“您过去那肯定是主心骨，技术上的事全得听您的。我回头就跟小娥说，让她给您腾办公室，配最好的助手。”
两人正说着，一旁的李老忽然嘿嘿笑了起来，搓着手看向杨卫国：“卫国啊，我问你个事——你对内燃机就没点想法？”
杨卫国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李老是厂里的老机械工程师，一辈子跟发动机打交道，当年就总念叨着要搞国产的高性能内燃机。
他叹了口气：“想法肯定有，可一时半会真弄不起来。一来是资金，搞这个太烧钱；二来是资质，这玩意儿不是想干就能干的，得国家批文，没有证，啥都是白搭。”
沈老在一旁接口道：“要不……咱找几个老伙计开个会，好好聊聊这事？说不定能琢磨出点门道。”
“别别别，沈老，您可别害我。”
杨卫国连忙摆手，语气带着点急，“您老几位在冶金系统是什么分量，我还不清楚？真要是聚在一起开会琢磨这个，回头冶金工业部该找我约谈了，我可担不起这责任。”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了，我那边现在还是几块荒地，啥都没有。倒是您几位，我之前不是跟你们提过连轧机的事吗？咋的，没弄出来？”
一提这个，几个老头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都叹了口气。
李老性子急，直接爆了句粗口：“弄个屁！现在上面脑子不知道咋想的，非要从老大哥那边买设备，说是买了一批连轧机。”
“我跟老沈去看过，”
李老越说越气，指着外面，“那玩意儿根本就是人家淘汰下来的二手货，说是连轧，速度比咱们厂里的单轧机快不了多少，还费电，浪费国家多少外汇！我就想不明白，咱们自己的工程师明明能搞，为啥非要买别人的破烂！”
“那您几位的研发工作不能同步推进吗？”
杨卫国问道，“就算买了设备，也能借鉴着改进啊。”
沈老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难啊。上面拨的研发经费，一大半都拿去买设备了，剩下的这点钱，连买零件都不够。”
“再说了，现在厂里的年轻人大多盯着眼前的产量，没人愿意沉下心来搞研发，我们这几个老头子，想推也推不动。”
院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收音机里的京剧还在咿咿呀呀地唱着，衬得这沉默越发沉重。
杨卫国看着几位老人鬓角的白发，心里不是滋味。
这些人一辈子都在为国家的工业较劲，到老了，却还在为这点事憋屈。
胡老在一旁叹了口气：“算了，不说这些丧气事。卫国，你南边的厂子要是真搞起来了，缺人手就吱声，我认识不少老伙计，都是有真本事的，就是现在没地方发挥，闲得慌。”
“是啊，”李老也跟着说，“只要你那边用得上，我们这些老家伙随叫随到，不要工钱都行，就想干点实在事。”
杨卫国心里一热，刚想说点什么，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几个老技术员拎着东西走了进来，都是沈老让人叫来领东西的。
一看见杨卫国，都热情地打招呼，院子里的气氛顿时又热闹起来。
“杨厂长，您可算来啦！”
“听说您在南边搞大事业呢，真厉害！”
“我儿子现在也在南边打工，说那边到处都是机会……”
杨卫国笑着一一回应，帮着分东西。布料分给家里有姑娘的，小家电分给年轻些的技术员，水果则每家都塞了点。
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容，他忽然觉得，刚才的那些憋屈似乎淡了些。
或许，有些事急不来。但只要这些老伙计还在，这份想做事的心思还在，总有能做成的一天。
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光透过树枝洒在院子里，把几个老头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杨卫国看着他们凑在一起讨论着连轧机的细节，时不时争执几句，又很快和好，心里忽然踏实下来。
他悄悄站起身，跟几位老人打了招呼，拎着空篮子往外走。
车子缓缓开出家属院，门口的保卫员笑着跟他挥手。
杨卫国回头望了一眼那排整齐的家属楼，心里默念：等我那边的厂子建起来，一定回来接你们。
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夕阳把街道染成了暖黄色。
杨卫国打开车窗，冷冽的风灌进来，却吹不散他心里的那点热乎劲。
他知道，这条路或许难走，但身边有这些老伙计，就总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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