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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哥,虎哥,我是海洋,听到回个话!”
他声音不高,混在主机低沉而有节奏的轰鸣里,有种被风浪磨砺过的粗粝和镇定。
对讲机沉默了两三秒,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杂音。
随即一个略显青涩但语速很快的声音响起:
“海洋哥。是你吗?我是阿荣。我姐夫……虎哥他还在后头铺上歇着呢,响午起网累着了,这会儿是我在掌舵。”
周海洋知道阿荣。
周虎的小舅子,十八九岁,跟船跑过两三趟秋汛。
人机灵,肯学,干活不惜力气,就是还有点年轻人的毛躁。
“阿荣,是我。我这边遇着点麻烦,得让虎哥过来搭把手。”
“麻烦……”
阿荣的声音立刻绷紧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急切和不容置疑的义气。
“啥情况?严重不?海洋哥你等着,我马上就去喊我姐夫。”
根本没多问一句是什么麻烦,危不危险。
那份毫不迟疑的信任和仗义,让周海洋心头微微一热。
在这片翻脸无情、利益至上的大海上,一声招呼就能调转船头赶来的人,比亲兄弟也不差什么了。
“好,麻烦了。”
他不多废话,迅速切换另一个频道,旋钮发出轻微的咔嗒声。
“铁柱哥,铁柱哥,我是海洋。”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嗓门洪亮,穿透电流杂音也带着股火爆劲儿。
“海洋。咋这时候喊话。是不是又撞上大鱼群了。让老哥也沾沾喜气啊!”
周海洋苦笑一下,加快语速:
“鱼群没有,麻烦倒有一堆。铁柱哥,我让人盯上了。”
“张朝东家那三个小子,偷了我下的地笼和延绳钓。现在正撵着我船屁股追呢,看样子是想把我逼停。”
“啥!”
周铁柱的怒吼几乎要震破喇叭,夹杂着一声拍打舱壁的闷响。
“张海那三个王八羔子。反了他们了。大白天偷鱼还敢追船。当我们海湾村的老少爷们都是泥捏的。”
“海洋你别慌,把稳舵,报位置。老子跟虎子立马掉头。非把这几个不长眼的海匪崽子收拾得服服帖帖。”
那股子火爆又直接的义愤,让周海洋心里踏实了大半。
“我在往竹山岛方向引他们,估摸着再有半个钟头就能到岛东边那个小湾口附近。”
“竹山岛。东边湾口……”周铁柱略一沉吟,立刻明白过来,“行!那地方我熟。”
“你小心点开,那边暗流杂,水下有礁影子。我们抄近路过去,堵他个正着。”
“狗日的,坏了祖宗规矩还想逞凶,没这个道理。”
“谢了,铁柱哥。回头船靠了岸,都到我家,让我妈炖锅新鲜的,咱们好好喝两盅,驱驱晦气。”
周海洋脸上露出些真切的笑意,皱纹在眼角舒展开。
“喝。必须喝。你顾好自己船,咱们湾口见。”
周铁柱干脆利落地结束通话,电流声戛然而止。
刚放下对讲机,驾驶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周长河带着一身浓重劣质烟草的味道走了进来,眉头锁成个疙瘩,脸上的忧色比窗外的暮色还沉。
“老三,咋样?虎子和铁柱怎么说?能赶来不?”
周海洋转过身,看到父亲被海风和岁月雕刻得粗糙的脸上那抹化不开的焦虑,语气放得格外平稳:
“爸,放心,都联系上了。虎哥和铁柱哥正往竹山岛那边赶,咱们一会儿就在那儿会合。”
“等咱们三船到齐,该慌的就是后头那三条破船了。”
听到这话,周长河一直紧绷的肩膀才稍稍垮下来一点,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浓重烟味的浊气。
“这就好,这就好……有他们俩在,咱心里就有底了。”
“你稳着开,我出去跟胖子他们说一声,别一个个火急火燎的,再出什么岔子。”
“嗯,爸,您也宽心,没事,我心里有数。”
周长河点点头,又瞥了一眼雷达屏幕上那三个死死咬着不放,如同附骨之疽的光点,摇摇头。
嘴里低声咕哝着“作孽”,掀开厚重的棉布帘子走了出去。
甲板上,胖子几乎大半个身子都探出了铁质船舷,脖子伸得老长。
朝着后面越来越近的三条小船怒目而视,嘴里骂骂咧咧没个停,唾沫星子都溅到了船舷上。
周长河走过去,拍了拍他结实的后背,那件旧军褂下肌肉绷得紧紧的。
“收收火,别嚷嚷了。海洋已经叫了援兵,虎子和铁柱正往竹山岛赶。”
“等咱们三船到齐,该慌的就是后头那三条破舢板了。”
胖子眼睛猛地一亮,差点跳起来:
“虎哥和铁柱哥要来。太好了。妈的,看张海那几个杂碎还狂个屁。”
他一下子像是被打足了气。
蹭蹭几步蹿到船尾平时挂缆绳、拴浮标的高桩旁,双手叉腰。
冲着后方已清晰可见人脸的追兵扯开嗓子就吼,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海浪。
“张海。张波。张涛。你们仨没卵子的怂包。是船底漏了窟窿还是昨晚逛窑子逛软了腿。追这么半天还差着八丈远呢!”
“老子这龙头号,油舱满满当当,柴油够跑三天三夜不带歇气的。”
“你们那三条老爷船,油箱里的油够不够撑到明天天亮啊!”
“别半道儿上断了气,漂在海上等海警来捞,那可就成十里八乡的笑话咯!你们张家沟的脸都得让你们丢尽。”
为了让胖子的“激将”更见效,周海洋适时地又将油门杆往回松了松。
龙头号的速度明显又降了一截,与后面追兵的距离迅速拉近到不足二十米。
暮色愈浓,海面成了深沉的铁灰色。
但双方船上人的面目、衣着甚至脸上细微的表情,都已能看得一清二楚。
张海那件油渍麻花、袖口磨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和他气得扭曲狰狞的脸,在昏暗中格外扎眼。
张海站在自家船头,被胖子这一通夹枪带棒,专揭短处的痛骂气得浑身发抖。
手指着前方,声音都变了调。
“加速!给老子加到顶!靠上去。撞!撞也把他撞停。”
驾驶舱小窗里传来舵手老陈闷声闷气,透着浓浓无奈的回应:
“海哥,油门踏板都快让我踩进机舱里了。这老机器就这点能耐,嘶吼得跟要散架似的,烟囱都在喷黑渣子,就是跑不快啊!”
胖子听得真切,更是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
干脆转过身,撅起屁股对着张海的船方向,重重拍了两下厚实耐磨的劳动布裤裆。
“哈哈哈——听见没?听见没!破船就是破船。就这还想学人当海霸。回家抱孩子去吧!”
“跟在后头好好闻闻你胖爷我放的尾气,兴许还能省下二两柴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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