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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0章寒夜寻踪误认归人(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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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50章寒夜寻踪误认归人(第1/2页)

1955年1月,台北的冬夜冷得没有声音。

这种冷,不是北方那种干冽刺骨的寒,而是从淡水河面上慢慢爬上岸的湿冷。它钻进人的衣领,贴着脊背往下走,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骨头缝里一寸一寸地摸索。

凌晨两点十七分,林默涵从延平北路一家早已打烊的棉布行后门走了出来。

他身上披着一件深灰色呢大衣,衣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大衣的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他的脚步很轻,像怕惊动这座被白色恐怖压得喘不过气的城市。

三天前,“海燕通缉令“贴满了台北的大街小巷。

那张印着林默涵画像的纸,此刻就贴在他身后棉布行的墙上。画像画得不算好,却抓住了最要命的地方——那双眼睛。画师显然听信了某个线人的描述,把林默涵的眼睛画得过分锐利,像两把藏在鞘里的刀。

林默涵经过画像时,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这是他潜伏多年学会的本事:越是最危险的地方,越要表现得理所当然。就像此刻,他手里提着一只藤编药箱,脚步从容,仿佛只是一个被急召出诊的大夫,而不是一个被悬赏五万银元的**情报员。

药箱里没有药。

里面装着一台改装过的微型发报机,三卷备用电池,还有一张从旧报纸上抄下来的频率表。发报机被棉絮和蜡纸裹了三层,即便有人隔着药箱敲击,也听不出里面藏着金属。

林默涵走到重庆北路转角,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三十米处,一个卖馄饨的小摊还亮着灯。

摊主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缩在棉袄里,守着一口快要熄灭的炉火。炉子上的锅半掩着盖,锅里的水只剩薄薄一层,偶尔“咕嘟“一声,便再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小摊旁停着一辆漆成墨绿色的军用吉普车。

车门上,一枚青天白日徽章在昏黄的灯泡下泛着冷光。两个穿美式夹克的年轻人倚在车边抽烟,靴子踩在潮湿的石板路上,鞋跟有一下没一下地磕着地面。

林默涵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半秒。

这两个人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军人,倒像是两个刚从学校里被抓来充数的学生。可他不敢因此放松警惕——越是这种人,越容易因为紧张而做出过激的事。他们手里握着的不是枪,是他们自己无处安放的恐惧。

他不动声色地转身,拐进了旁边的日新街。

日新街是一条窄巷,窄到两个人迎面走来,都要侧着身子才能错开。巷子两侧是低矮的日式木屋,木墙上贴着潮湿的报纸,风一吹,报纸的边角便轻轻颤动,像几只濒死的白蛾。

林默涵贴着墙根往前走。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确认没有碎砖、空瓦,才把重心移过去。这是多年地下工作的本能——在敌后的夜里,声音比枪声更危险。

走到巷子中段,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密得像雨点。来人在巷口停顿了一瞬,似乎在辨别方向,随后快步追了上来。

林默涵没有回头。

他用眼角的余光扫过墙面上斑驳的雨痕,看见一个穿黑色学生装的身影从巷口一闪而过。那人身形单薄,跑得很快,像一尾受惊的鱼。

林默涵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认得那件学生装。

那是陈明月亲手为他改过的衣服。

领口处原本松垮的线脚,被她用同色的棉线细细缝了一遍。针脚不算漂亮,却结实得很,是那种会过日子的女人才能缝出来的针脚。

林默涵几乎要立刻转身。

可他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这里是日新街,两边都是木屋,窗户纸薄得像蝉翼。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可能惊动屋里的人。而屋里的人,无论是睡着的,还是没睡着的,都可能成为敌人最好的眼睛。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慢了些。

身后的脚步声也慢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两只互相试探的兽,在黑暗里绕着圈子。

林默涵走到一户人家的屋檐下,借着从门缝里漏出的一线灯光,看见地上有一小片水渍。那水渍的形状很奇怪,不像雨水,倒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滴下来,在地上溅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

没有水。

那水渍是从身后那个人的身上滴下来的。

林默涵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台北的冬夜虽然潮湿,却已经很久没有下过雨了。一个从巷口跑进来的人,鞋底不该带着水。除非——他是从有水源的地方来的。比如河边,比如码头,比如刚从一场追逐里涉水而过。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苏曼卿在咖啡馆的地下室里对他说过的话:

“张启明逃了。“

当时苏曼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里正在磨咖啡豆,石磨转动的声音盖住了她的尾音。

“逃去了哪里?“

“不知道。但魏正宏的人正在全城搜他。“

林默涵当时没有说话。

有些危险,不是不知道在哪里,而是知道它无处不在。

身后的脚步声忽然近了。

林默涵在下一秒拐进了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这条巷子他走过不止一次,是当年“青松“带他来的。巷子尽头有一扇半人高的侧门,门后是一家早已停工的碾米厂。

碾米厂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杂草上结着白霜。院墙年久失修,西侧塌了半截,用几块旧门板勉强挡着。林默涵记得清清楚楚,门板后面有一条仅供一人通行的缝隙,缝隙外是一条臭水沟,沟上架着一块木板,木板下终年流着黑绿色的水。

那是他为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可就在他即将跨过那扇侧门时,一只手从黑暗里伸了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

那只手很冷,冷得像一块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

林默涵的反应比那只手更快。

他手腕一翻,药箱换到左手,右手已经摸向了大衣内侧。那里别着一把消音手枪,枪身贴着肋骨,冰冷而熟悉,像他身体的一部分。

“先生——“

一个压得极低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林默涵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整个人僵住了。

这个声音,他听了三年。

在盐埕区那间带阁楼的公寓里,在清晨的餐桌上,在深夜的发报机旁,在每一个他以为自己快要被这双重身份撕裂的夜里。

他缓缓转过身。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余光,像稀释过的茶,淡得几乎看不见。借着那点光,林默涵看见了一张苍白的脸。

是陈明月。

她穿着一件不合身的黑色棉袍,棉袍的下摆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还滴着水。那枚她从不离身的铜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发间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林默涵的瞳孔骤然收缩。

“明月?“

陈明月抬起头看他。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却因为寒冷和疼痛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紫。她的左腿有些站不直,身体微微向右侧倾斜,像是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右腿上。

“他们……在找你。“她喘着气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魏正宏……下了死命令。“

林默涵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指刚碰到她的衣袖,就感觉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意外——她似乎没想到,他会用这么大的力气扶住她。

“你受伤了?“林默涵低声问。

陈明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抓得那么紧,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转身钻进了旁边一条更窄的夹道。

夹道窄得只能侧身而行。两边是高高的砖墙,墙头拉着铁丝网,铁丝网上挂着破布和干草。林默涵跟在她身后,看见她每走一步,左腿都会轻微地打颤。

那不是累。

那是疼到极限时,身体最后的坚持。

他们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停了下来。

铁门虚掩着,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门后是一间废弃的理容院。

林默涵对这里太熟悉了。

三年前,他刚到台北不久,“老渔夫“就带他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还开着门,门口挂着一块红白相间的旋转灯柱,灯柱上的油漆已经剥落,转起来吱呀作响。

“老渔夫“当时指着那根灯柱对他说:

“记住,灯柱转,就有人;灯柱停,就没人。“

后来,理容院关了门,灯柱也被人拆走了。只剩下门楣上那几个褪了色的字——“白宫理容院“。

陈明月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锁孔。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默涵看了一眼她的手。

她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虚弱。她的虎口处有一道新鲜的伤口,伤口边缘发白,却还在渗血。

门开了。

两人闪身进去,陈明月反手把门关上,又用插销把门闩死。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墙。

林默涵伸手去扶她。

这一次,她没有拒绝。

她靠在他身上,轻得像一片快要燃尽的纸。

理容室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那是头发、发油、消毒水和灰尘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一间被时间遗忘的屋子,终于在某个寒冷的夜里,等来了它最后的主人。

陈明月摸索着走到最里面的一张理发椅旁,弯腰在地上一阵摸索。

“咔哒“一声。

理发椅下的暗格弹开了。

林默涵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个暗格,是“老渔夫“当年亲手做的。除了“老渔夫“和他,本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陈明月怎么会知道?

他看着她,没有问。

有些答案,不问也能猜到。

暗格里放着一盏煤油灯,半截蜡烛,还有一盒火柴。陈明月划亮一根火柴,火苗在她指尖颤了颤,照亮了她半张脸。

林默涵终于看清了她的伤。

她的左臂上缠着一圈绷带。绷带已经湿透了,暗红色的血从里面一点点渗出来,把外面的棉袍都染出了一大片。更糟的是,她的额角有一道三寸长的伤口,伤口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的。

林默涵伸手去解她的衣扣。

陈明月猛地向后一缩,背脊撞在理发椅上,发出一声闷响。

“别动。“林默涵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陈明月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雪落在水面上,一瞬间就没了。

“你还会给人治伤?“

“不会。“林默涵说,“但我会杀人。手法差不多。“

陈明月又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声里带着一点哭腔。

林默涵脱下大衣,铺在理发椅上,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按坐在椅中。陈明月挣扎了一下,力气却小得可怜。她的身体顺着椅背往下滑,像一株被霜打蔫的植物。

林默涵从药箱里取出急救包。

他原本是准备在紧急情况下自救的。里面有止血粉,有绷带,有一小瓶碘酒,还有两片镇痛片。现在,这些东西都用在了陈明月身上。

他用剪刀剪开她左臂上的绷带。

绷带解开的那一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理容室里散开。

伤口在左上臂,是一道贯穿伤。子弹从前面进去,从后面出来,好在避开了骨头。但伤口边缘的肉已经有些发黑,像是被火药灼过。更麻烦的是,她显然自己处理过伤口,用的是烧过的缝衣针和黑线,针脚歪歪扭扭,像她慌乱中写下的字。

林默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时候伤的?“

“晚上……九点左右。“

“在哪里?“

陈明月沉默了一下。

“西门町。“

林默涵的手停住了。

西门町。

那是全台北最热闹的地方。电影院、戏院、百货公司、咖啡馆,全都挤在那几条街上。白天的时候,那里的人多到连转身都困难。可越是热闹的地方,越容易藏人,也越容易死人。

“你怎么会在西门町?“他问。

陈明月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我去看了场电影。“

林默涵抬眼看她。

陈明月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阿里山风云》。“

林默涵记得那部电影。

那是去年上映的,讲的是吴凤的故事。片子拍得不算好,却很卖座。因为那时候的台湾,太需要一些“自己的故事“了。

“电影散场的时候,“陈明月继续说,“我看见张启明了。“

林默涵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站在电影院门口,在卖烟。“陈明月说,“穿得很破,像个逃难的人。可我认得他。他左眉上那道疤,是当年在左营海军基地,被军舰上的缆绳抽的。“

林默涵没有说话。

张启明。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海燕“网络的咽喉上。

当年,就是他供出了“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情报员“。也是因为他,老赵才在爱河码头牺牲,苏曼卿才不得不把咖啡馆变成临时的战场。

“我跟着他,“陈明月说,“从西门町一直跟到波丽路餐厅。“

“波丽路?“

“嗯。“陈明月点头,“他进了后门,出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个信封。“

林默涵的眼神变了。

波丽路餐厅。

那是台北有名的西餐厅,就在民生西路附近。老板是日本人,厨师是法国人,侍者却多半是本地人。那里是政商名流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也是情报交换最理想的场所——没有人会怀疑一个在餐厅里递菜单的人。

“信封里是什么?“

“不知道。“陈明月摇头,“但张启明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一路都在回头看,像只被猎枪追着的兔子。“

林默涵的脑海里迅速闪过几个画面。

张启明。

叛徒。

波丽路餐厅。

魏正宏的死命令。

还有三天前贴满全城的“海燕通缉令“。

这些碎片像一把散落的拼图,正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拼合起来。

“后来呢?“他问。

陈明月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跟着他到了重庆北路。他进了一家打烊的棉布行。“

林默涵的呼吸一滞。

棉布行。

他今晚出来的地方。

“我等了一会儿,“陈明月说,“他一直没有出来。我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看看,就看见一队宪兵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默涵。

“他们不是来抓张启明的。“

“他们来抓谁?“

陈明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一眼,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林默涵低头继续给她包扎。

他的动作很稳,稳得像在发报。每一个结都打得恰到好处,每一寸绷带都缠得平整。可陈明月看见,他握着绷带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你从棉布行的后门走的?“她问。

“嗯。“

“他们追你?“

“没有追我。“林默涵说,“他们追的是另一个人。“

陈明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默涵把绷带绕过她的手臂,声音平静得可怕。

“棉布行里除了我,还有一个人。“

陈明月的脸色变了。

“谁?“

“一个从香港来的同志。“林默涵说,“代号'青松'。“

陈明月倒吸了一口冷气。

“青松“这个名字,她听过。那是“老渔夫“的继任者,是他们在台湾最后的希望。如果“青松“出了事,整个“海燕“网络就真的断了线。

“他怎么样?“

“我把他藏在碾米厂的臭水沟里了。“林默涵说,“木板下面。“

陈明月松了口气。

“那你还在这里做什么?“她急道,“你应该去接应他!“

林默涵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你走不了。“

陈明月怔住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她心里最深处。

她忽然明白,林默涵为什么没有立刻问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为什么没有问她是怎么知道暗格的,为什么从进门到现在,他都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惊喜。

因为他早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却没有说破。

陈明月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手臂。

“我的腿……中了一枪。“她轻声说,“在腿肚子。跑不快了。“

林默涵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腿上。

棉袍的下摆被血浸透了,血已经凝固,变成一种暗沉的黑色。她刚才一路走来,在地上留下了断断续续的血滴。那些血滴从日新街一直延伸到这里,像一串红色的路标,指引着追兵的方向。

“什么时候中的?“他问。

“从棉布行出来的时候。“陈明月说,“我为了引开他们,故意从侧门跑。他们开了一枪,打中了我的腿。“

林默涵的眼神软了一瞬。

“你引开了多少人?“

“不知道。“陈明月摇头,“至少五六个。“

“他们现在在哪里?“

“重庆北路,棉布行附近。“

林默涵站起身,走到窗边,用指甲轻轻挑开窗户上贴着的旧报纸。

报纸后面,是一层薄薄的油纸。油纸被灰尘和油烟熏得发黄,却还能透光。林默涵透过油纸的缝隙,看向街对面。

街对面是一家已经打烊的钟表行。

钟表行的橱窗里,挂着几只停摆的钟。钟面上的指针永远停在八点二十分,像一段被凝固的时间。可林默涵看见,在钟表行二楼的窗户后面,有一点微弱的红光。

那红光一明一灭,像一只正在眨眼的兽。

林默涵的瞳孔微微收缩。

香烟。

有人在抽烟。

而且,抽烟的人不止一个。

他闻得见风里飘来的烟味。那不是老烟枪抽的土烟,而是美国骆驼牌香烟的味道。那种烟,只有美军顾问团的人才会抽,而台湾的军情局里,只有少数几个高层才配得到配给。

“他们找到这里了?“陈明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没有。“林默涵说,“但快了。“

陈明月撑着理发椅,想要站起来。

林默涵转身按住她的肩膀。

“你留下。“

“不行。“陈明月说,“他们会认出我。“

“他们已经认出你了。“

“那我更不能留在这里。“陈明月说,“我受伤了,走不快。我留在这里,只会拖累你。“

林默涵看着她。

陈明月也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煤油灯昏黄的光里相遇,像两把刀,隔着一层薄薄的火光,互相试探着。

“你不是拖累。“林默涵说。

陈明月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容里没有轻松,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沈墨,“她说,“别骗我了。“

林默涵的呼吸微微一滞。

“沈墨“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听人叫过了。

在台北的这三年,他是“沈墨“,是高雄“墨海贸易行“的总经理,是来往于港台之间的侨商,是酒会上谈笑风生的商人,是海关里人人都要给面子的“沈先生“。

可只有陈明月知道,他不是。

她知道他是林默涵,是“海燕“,是那个在发报机前一遍遍默念女儿名字的男人。她知道他的真名,知道他的口音,知道他喝茶时喜欢用左手转杯盖,知道他紧张时会用拇指摩挲食指的指节。

她知道得太多了。

多到只要她开口,他的一切就都完了。

陈明月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说:

“我不会出卖你。“

林默涵没有说话。

“我也不是来拖累你的。“她继续说,“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陈明月从棉袍的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纸包被油纸裹了三层,外面用棉线扎着。林默涵一眼就认出了那根棉线——那是陈明月缝衣服用的线,线头上还打着她特有的结。

她把纸包递给他。

林默涵接过来,却没有立刻打开。

“这是什么?“

“照片。“

林默涵的手指僵了一下。

“谁的照片?“

陈明月看着他,没有回答。

林默涵自己解开了棉线。

油纸一层一层地打开,像一层一层剥开的伤口。最里面,是一张已经有些磨损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

她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罩衫,站在一棵海棠树下。她的眼睛很大,笑起来像两弯小小的月牙。她的手里捧着一只苹果,苹果太大,她抱着它,像抱着整个世界。

林默涵的呼吸停住了。

这是林晓棠。

他的女儿。

照片的背面,有妻子熟悉的字迹:

“晓棠问爸爸何时回家。“

林默涵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煤油灯的火苗都晃了好几次,久到陈明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你从哪里找到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张启明身上。“陈明月说。

林默涵猛地抬头。

“你说什么?“

“照片是从张启明身上找到的。“陈明月重复道,“他把它藏在怀表里。怀表摔碎了,玻璃裂了一地,可照片没有坏。“

林默涵的手指紧紧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张启明……“他喃喃道,“他怎么会有一张我女儿的照片?“

陈明月看着他,眼神复杂。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事。“她说,“张启明不是叛徒。“

林默涵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张启明不是叛徒。“陈明月一字一句地说,“他是在演戏。“

理容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安静到连煤油灯燃烧的声音都变得清晰。火苗在灯芯上轻轻跳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一明一暗,像两个正在对峙的灵魂。

林默涵缓缓坐直了身体。

“证据。“他说。

陈明月深吸了一口气。

“你还记得他当年是怎么被捕的吗?“

林默涵当然记得。

1953年,张启明因为母亲病危,急需用钱,冒险向军需官勒索。事情败露后,他被捕了。在军情局的审讯室里,他供出了“高雄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商人情报员“。

那是“海燕“网络第一次面临暴露的危险。

林默涵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做的——他假装心脏病发作,让陈明月趁机将微型胶卷吞入腹中。他记得特务们冲进贸易行时的脚步声,记得陈明月吞下胶卷时痛苦的表情,记得自己躺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心跳,让它快得像要跳出胸膛。

“他是在勒索军需官的时候,被魏正宏的人盯上的。“陈明月说,“魏正宏早就怀疑高雄有个**情报网,只是一直找不到证据。张启明撞到了枪口上。“

“继续。“

“魏正宏抓了他,却没有杀他。“陈明月说,“因为他要给张启明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演一场戏。“陈明月说,“一场让**相信他张启明已经叛变,让魏正宏也能顺藤摸瓜找到'海燕'的戏。“

林默涵的脑海里,无数个碎片正在疯狂地旋转。

他想起张启明被捕后供出的那些信息——“高雄“、“戴金丝眼镜“、“商人“。这些信息太笼统了,笼统到几乎可以是任何一个人。可魏正宏却偏偏因此调动了三百名特务,对高雄商界进行拉网式排查。

那不是一次搜捕。

那是一次钓鱼。

“魏正宏故意让张启明'叛变',“陈明月说,“然后把假情报通过他送出去。他想用张启明做饵,钓出'海燕'。“

林默涵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老赵呢?“

陈明月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老赵的牺牲……“她的声音哽住了,“不是因为张启明。“

林默涵盯着她。

“老赵的牺牲,是因为魏正宏早就盯上了爱河码头。“陈明月说,“那里是我们和香港联系的秘密据点。魏正宏不知道是谁在发报,但他知道有人在用那里。张启明只是给了他一个动手的借口。“

林默涵的拳头慢慢握紧。

他想起老赵。

想起那个在爱河码头上,为了掩护他转移,故意暴露行踪的老党员。想起他临终前,看着林默涵乘船远去,用最后力气将情报嚼碎咽下的样子。想起自己回到船上,望着高雄的灯火,将老赵的钢笔插入笔筒——那是他失去的第五位同志。

如果陈明月说的是真的……

如果老赵的牺牲,不是因为张启明的叛变……

那这些年压在“海燕“网络上的那口黑锅,就根本不该扣在张启明头上。

“那张启明这些年在哪里?“林默涵问。

“在魏正宏身边。“陈明月说,“他装成一个逃犯,帮魏正宏传递假情报,也帮我们监视魏正宏的动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50章寒夜寻踪误认归人(第2/2页)

“魏正宏信任他?“

“不完全信任。“陈明月说,“但魏正宏需要他。因为张启明是'海燕'案里唯一的活证人。只要张启明还活着,魏正宏就永远有理由说,他离'海燕'只有一步之遥。“

林默涵明白了。

这是一场三方博弈。

张启明在魏正宏身边,是魏正宏的饵。

魏正宏放出张启明,是**的饵。

而**……

**又怎么知道张启明不是真的叛变了呢?

“谁在指挥张启明?“林默涵问。

陈明月沉默了。

“明月。“林默涵的声音低了下去,“谁在指挥他?“

陈明月抬起头,看着他。

“江一苇。“

林默涵的瞳孔骤然收缩。

江一苇。

魏正宏的机要秘书。

那个在军情局里最接近魏正宏的人,那个代号“影子“的男人。

“江一苇让张启明去波丽路餐厅,拿了一个信封。“陈明月说,“信封里装着的,是'海燕通缉令'的原始画像。“

林默涵低头看向手里的照片。

照片上的林晓棠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她不知道,自己的笑脸,正在成为敌人追捕父亲的最锋利的刀。

“魏正宏一直以为,'海燕'是个男人。“陈明月说,“所以他让画师画了一张男人的画像。可画像画出来,他自己都不满意。“

“为什么?“

“因为画像上的眼睛。“陈明月说,“魏正宏说,那双眼睛不像男人的眼睛。“

林默涵的呼吸一滞。

“他说什么了?“

陈明月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他说,这双眼睛,像那个在南京抓过的中共地下党员。“

理容室里,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林默涵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

南京。

1947年。

那年,他用化名“李涛“在南京被捕。因为证据不足,他被释放了。可负责审讯他的,正是魏正宏。

林默涵一直以为,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可现在他才知道,魏正宏一直没有忘记。

那个眼神,那个化名,那个因为证据不足而释放的遗憾,像一根刺,在魏正宏心里扎了八年。

“魏正宏认出我了?“林默涵问。

“还差最后一步。“陈明月说,“他需要证据。他需要一张能证明'沈墨'就是'李涛'的照片。“

她指了指林默涵手里的照片。

“这就是证据。“

林默涵低头看着照片背面的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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