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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导员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像一只吐泡泡的螃蟹。他看见王飞,含混地说了一句“吃了没”,又继续刷。王飞说还没。指导员指了指食堂方向,说去吃,吃完饭跟车去团部领物资,正好给你找点事干。
王飞没推辞。他需要事干。需要那种累得倒头就睡的、没有工夫想东想西的事干。
早饭是白粥、馒头、咸菜,还有昨天剩的红烧肉热了热。王飞舀了一勺肉汤浇在粥里,粥立刻染成了酱色,油花浮在上面,亮晶晶的。他吸溜了一口,烫,但是香。老周从打饭窗口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王飞听见窗口后面传来老周的声音,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但语气是高兴的。
吃完饭,他到车场找到值班的司机。司机是个上等兵,姓孙,河北人,圆脸,耳垂很大,看着像庙里供的罗汉。小孙把车发动了,柴油机的震动从座椅一直传到骨头里,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趴在发动机盖子底下。车是辆老式卡车,方向盘沉得要命,挡位也涩,小孙挂挡的时候咬牙切齿的,好像跟那根挡杆有仇。
“排长,你去团部办啥事?”小孙把车开出了营门,拐上大路,才开口问。
“领物资。”
“哦。”小孙想了想,又问,“啥物资?”
“到了才知道。”
小孙“哦”了一声,不问了。他开车的时候不太爱说话,全神贯注地盯着路,好像路上随时会蹦出一头野猪来。王飞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车窗外头。路两边的杨树齐刷刷地往后退,像两排站得笔直的兵,一个接一个地从你眼前经过,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在后视镜里。天很蓝,蓝得不像真的,蓝得像哪个粗心的油漆工把一整桶蓝颜料扣在天上了,还没来得及刷匀。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团部。团部比连队大多了,院子也大,楼也高,门口还站着两个戴白手套的哨兵,腰杆挺得比电线杆子还直。小孙把车停在物资库门口,熄了火,跳下来,说排长我去找保管员。王飞说好。
他在车旁边站着等。等了几分钟,小孙领着一个穿迷彩服的士官过来了,那士官手里拿着一沓单子,翻了两页,抬头看了一眼王飞,目光在他的左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王排是吧?你们的物资在这儿。”他带王飞进了库房,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纸箱子摞得比人还高,过道窄得只容一个人走。士官走到最里面,指着地上的一堆东西说:“被子二十床,褥子二十床,床单四十条,枕头二十个,脸盆二十个,毛巾四十条,牙缸四十个,作训鞋四十双。你点点。”
王飞蹲下来,一件一件地数。被子的包装是塑料的,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军绿色。被子叠得很规整,每一床都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砖头,压得紧紧的,像被人踩着踩了很久。他数完了,站起来,说没错。
士官在单子上签了字,撕了一张给王飞。王飞把单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跟那张地图放在一起。地图贴在胸口上,纸的边角硌着他,像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一直在说“我在呢”的东西。
装车的时候,小孙把车尾板放下来,王飞在上面接,小孙在下面递。被子和褥子都不重,但体积大,王飞把它们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层一层地摞上去,摞到车棚顶那么高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晃了晃,确定不会倒下来才停下来。小孙递上来最后一双作训鞋,绿色的,帆布面,橡胶底,新鞋的味道冲得人鼻子发酸。王飞把鞋扔进车厢里,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走吧。”他说。
小孙没动。他看着王飞,欲言又止。
“怎么了?”
“排长,”小孙抓了抓后脑勺,像是在组织语言,组织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你那天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
王飞没接话。
“我就想说,”小孙的脸红了,耳垂也跟着红,红得像两个小号的刹车灯,“你能回来,真好。”
说完他转过身,拉开车门,爬上了驾驶座。
王飞站在车尾,愣了两秒钟,才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门,坐进去。小孙已经发动了车,挂上挡,油门踩得比来时大了些,车轰的一声窜出去了。他没说话,耳朵还是红的。王飞也没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听着发动机的轰鸣声在驾驶室里嗡嗡地回响,像一只关在铁盒子里的、很愤怒的、不知道在愤怒什么的大马蜂。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小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街两边是些卖杂货的铺子、修自行车的摊子、卖早点的棚子。一个妇女坐在街边的矮凳上择菜,一个小男孩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还有一个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背着手,慢慢地走,走得很慢,慢得像时间在他身上不起作用了。王飞看着那个老头,看着他走路的姿势,背微微驼着,步子不大,但稳当,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好像在走一条很长的路,但一点也不着急,因为他知道,路就在那里,不会跑,不会消失,你走或不走,它都在那里等着你。
车过了小镇,路两边又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玉米快熟了,杆子有一人多高,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一大群人在鼓掌。王飞想起老赵。老赵要是看见这片玉米,肯定高兴。老赵说玉米是个好东西,玉米面能做窝头,玉米秆能当柴烧,玉米皮能编筐子编篓子编垫子,连玉米须子都能煮水喝,说是能降血压。老赵说起玉米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打仗的光,是种地的光,是看见庄稼长得好、今年饿不死的光。
王飞闭上眼睛。
车一颠一颠的,像一艘在海上漂的船。他在这颠簸里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不深,像在水面上打了一个水漂,石片弹了两下就沉下去了。他梦见自己在一个很大的操场上跑步,跑了一圈又一圈,怎么跑都跑不到头。操场边上站着很多人,他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知道他们是谁。他们在喊,喊什么听不清,但知道是在喊他。他想停下来,但腿不听使唤,还在跑,一直在跑,跑到最后,操场没有了,他站在一片稻田里,水没过脚踝,天很蓝,蓝得不像一个杀人的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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