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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听不厌的曲子(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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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卫生队很安静,走廊里弥漫着碘伏和酒精的味道,那种味道干净得近乎残忍,像要把所有看不见的东西都杀死在摇篮里。

值班护士是个戴眼镜的女兵,看王飞走进来,头都没抬,问了一句“哪个单位的”,然后递给他一张挂号单。王飞填了名字和连队,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长椅是铁的,凉得很快,坐了一会儿,那股凉意就透过裤子渗进皮肤里,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腰上,停在那个还在隐隐作痛的地方。

“王排长?”诊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军医探出头来,叫他。

军医姓林,四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但手很稳。他让王飞把上衣脱了,趴在检查床上,用手按了按他后背上那块旧伤。按下去的时候,王飞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不是疼,是一种更深处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慢慢地鼓胀,慢慢地撑开,慢慢地提醒他,这里有过什么,这里还记得。

“怎么伤的?”林军医问。

“砸的。”

“什么东西砸的?”

王飞沉默了两秒钟。那块预制板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表面的水泥是灰色的,粗糙的,嵌着几颗拇指大的石子,边缘露出两根锈迹斑斑的钢筋。预制板压下来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骨头响了一声,不是咔嚓那种清脆的响,是闷的,像有人把一根树枝踩进泥里,连声音都被泥吃掉了。

“塌方的时候被预制板压的。”他说。

林军医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按了。按了左腰,又按右腰,比较了两边的反应,最后把手套摘了,扔进垃圾桶,坐到桌子前面开始写病历。

“骨头没什么大事,但腰肌劳损很重。”他写着写着,笔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王飞一眼,“我见过你这样的腰,不是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扛重物扛出来的。你扛了多久?”

王飞没回答。他想起那个姿势。弓着腰,弓着背,两只手撑在地上,整个后背像一张被拉满的弓,那块预制板就压在弓背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沉。他撑了很久。久到手臂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有知觉,从没有知觉变成一种空荡荡的、像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的安静。他不是在撑预制板,他是在撑预制板下面的那个人。那个人已经没有声音了,但还有体温。他能感觉到那股体温一点一点地从贴着他后背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两个人的衣服,隔着血和泥,隔着越来越沉的、快要把他压碎的重量,那股体温一直在那里,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忽明忽暗的,但还没灭。

“拍了片子再说。”林军医看他不说话,也没再问,开了检查单,让他去放射科。

放射科在走廊尽头,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纸,写着“检查中请勿敲门”。王飞站在门口等,走廊里又安静下来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地上有一道很长很长的影子,是他自己的。他看了看那道影子,发现自己的腰是弯的。不是驼背,是那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身体记住了的、弯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的弯。

门开了,一个战士从里面出来,手臂上打着石膏,用另一只手扶着,看见王飞,喊了声“排长好”。王飞不认识他,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拍片子很快。摆姿势,吸气,憋住,咔嚓一声,呼气。摆另一个姿势,吸气,憋住,咔嚓一声,呼气。反反复复的,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拍照,像要把那些藏在骨头里面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都翻出来,摊在光底下,让所有人都看见。

拍完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挪到了另一面墙上。王飞站在走廊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检查结果要等半个小时,半个小时不长不短,回连队不够,在这里干等着又太长。他想了想,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靠着窗台站住了。

窗户外面是卫生队的小院子,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树干很粗,枝条很密,叶子绿得发黑。树下停着一辆轮椅,轮椅上没有人,空空的,像一个等人坐上去的、等人推着走的、等人推着走到一个什么地方然后停下来的、安静得有些寂寞的东西。

有人在走廊那头喊他。

“王排长,片子出来了。”

他走回去的时候,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突然不想知道结果了。知道结果有什么用呢?知道了,该疼还是疼,该弯还是弯,该撑不住的时候还是撑不住。知道结果不会让那块预制板变轻,不会让那个姿势变短,不会让那盏灯重新亮起来。

林军医把片子插在观片灯上,用手点着那些灰白色的影像,说了一大堆王飞听不太懂的术语。什么椎间隙,什么棘突,什么韧带钙化。王飞站在旁边听着,觉得那些词像一群不认识的人,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开会,讨论着一个他不完全懂但知道很重要的东西。

“简单说吧,”林军医把笔放下,转过身来,看着王飞,“你的腰需要休养。至少一个月不能搞高强度训练,不能做负重深蹲,不能做仰卧起坐,不能——”

“我能跑步吗?”王飞打断了他。

林军医看了他几秒钟。那种眼神王飞见过,是那种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我也知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但你就是不肯承认的眼神。

“能。”林军医说,“但不能跑太快,不能跑太久,不舒服了就停下来。”

王飞点了点头。

“还有,”林军医拿起笔,在病历上写了什么,撕下一张处方笺,递给他,“晚上睡前热敷半小时。用热水袋就行,别太烫。”

王飞接过来。处方笺上写着几个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最下面一行他能看清——“休息,勿过劳”。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揣进口袋里,和地图挨在一起。

从卫生队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王飞走在回连队的路上,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腰疼,是因为他突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速度走路了。他在那条路上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路很长,觉得时间很慢,觉得每一步都踩在一种说不清的、软绵绵的、像棉花又不像棉花的东西上。

走到营区中间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十字路口的正中间,有一个兵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王飞走近了才发现,那个兵在哭。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种,是蹲在那里,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但整个人的身体都在抖,像一台被开到最大档的、快要散架的洗衣机。

王飞认出了那身迷彩服。是三连的。新兵。他不认识。

他在那个兵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开,也没有蹲下来。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像一根电线杆,像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但就是会在那里的东西。那个兵哭了多久,他就站了多久。操场上的口号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风吹过来又吹过去,树叶落下来又被吹走了,太阳又矮了一截,天又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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