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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鼓楼的西街(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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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王飞?”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王飞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不是响,是嗡,像有一窝蜜蜂突然从某个地方飞出来,飞满了他的脑袋,嗡嗡嗡地叫,叫得他什么都听不见了,叫得他只能看见那个女人的嘴唇在动,动得很慢,像一条搁浅了的鱼在张嘴,张了合,合了张,每一次张嘴都在说,说出来的话被蜜蜂吃掉了,吃光了,吃得不剩一个字。

“我是王飞。”他说。

女人走到他面前,走了三步。三步里她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得很急,像夏天的雨,说下就下,没有一点征兆,没有一点过度,一下子就来了,来得猛烈,来得不管不顾,来得整个世界都湿了。

“丽媚她……”女人用围裙擦了擦眼睛,擦得眼眶更红了,红得像抹了胭脂,抹多了,抹得不像化妆,她到太原去了。她走的时候说,如果你来找她,让我告诉你……告诉你。”

王飞站在那里。

他的手又插进口袋里,又摸到了那两个铜板。铜板已经不烫了,凉了,凉透了,凉得像两块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头,石头的表面很光滑,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被水冲过的、被时间洗过的、洗得什么都没有了的、连一道痕迹都没有留下的、干干净净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石头。

“她有没有留……”王飞的声音断了。断得突然,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绷了很久,绷到所有人都以为它不会断了,它还是断了,断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轻到只有离得最近的人才能听见,听见了以后心会疼,疼得说不出来,疼得说了也没人信,疼得信了也没办法。

“她留了一封信。”女人说,“你等一下。”

她转身进了屋。王飞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被褥,被褥上的花在风里晃了晃,晃得很轻,轻得像一根手指在抚摸一个人的脸,抚摸着,抚摸着,抚摸着就不动了,不动了不是因为不想动了,是因为摸到的地方是湿的,湿得手指头都黏住了,黏住了就拿不开了,拿不开就不拿了,就放在那里了,放在那个湿的地方,等到风把它吹干,等到太阳把它晒干,等到它自己干了,干了手指头就松开了,松开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女人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信封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像一片秋天的叶子,干了,脆了,一碰就碎了,碎成粉末,粉末被风吹走,吹到哪里是哪里,哪里都留不住,哪里都不是它该在的地方。

王飞接过信封。

信封上写着五个字……“王飞亲启”。

字是丽媚的。他认得。他记得她第一次给他写信的时候,信封上的字也是这样的,圆圆的,软软的,像一个个刚出锅的、还没定型的、一碰就变形的、变了形就回不来的汤圆。那封信他看了很多遍,看到信纸都起毛了,看到折痕的地方都断了,看到上面的字他闭上眼睛都能写出来,写得一模一样,连那些歪的、斜的、写了一半又描了一笔的、描了一笔更歪的、歪得不像字了的——他都记得。

他拿着信封,没有拆。

他走到院子的角落里,蹲下来。他蹲了很久,久到他的膝盖发出咔咔的响声,久到他的腰里的钢板硌得他生疼,久到那个女人的脚步声从院子里消失了,久到院子里的被褥被风吹落了两次,又被人捡起来重新挂上了。

他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是粘着的,粘得很死,粘得像一个不想被人打开的、把自己的嘴巴闭得紧紧的、闭得嘴唇都发白了、发白了也不肯说一个字的、倔强的、固执的、让人心疼的人。

他把手指伸到封口下面,一点一点地撕开。

撕开的声音很小,小得像一声叹息,像一个在床上翻了一个身,翻身的时候被子发出沙沙的响动,响动过去了就安静了,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像那个人还在原来的地方,像那封信还没有被拆开,像那个叫丽媚的女人还在这条街上,还在那个毛巾厂里,还在等他。

他把信纸抽出来。

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撕的边不齐,毛糙糙的,像被什么东西咬过。纸已经发黄了,上面有一些水渍的印子,圆圆的,一个叠着一个,像一朵一朵开了又谢了、谢了又开了的、开了谢了都没人看的花。

信不长。他看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看了很久,久到那个字从他的眼睛进去,走到他的脑子,走得很慢,像一条河在旱季的时候流不动了,流不动了也要流,流到干涸了,流到河床裂开了,流到裂缝里长出了草,草也枯了,枯了就变成了一把灰,灰被风吹起来,吹到天上,天是蓝的,蓝得刺眼,蓝得让人想哭。

信上写的是……

“王飞,我不知道你能不能找到这里。如果你找到了,说明你真的来了。我以前一直盼着你能来,盼了很久。后来不盼了。不是不想盼了,是不能盼了。我妈病了,病得很重,我要照顾她,我不能等了,你也好好的。信不用回了。你也回不到我手里了。丽媚。”

王飞把信纸叠起来,叠得很慢,叠得四四方方的,叠得每一个角都对得整整齐齐的。他叠了很多年被子,叠了很多年军装,叠了很多年他以为会一直叠下去的东西,叠到最后他发现,有些东西是叠不好的,叠好了也会散,散了就再也叠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他把信纸装回信封里,把信封放进贴身的衣服口袋,和那两个铜板放在一起。铜板碰到了信封,发出了一声很轻的、金属的、凉的、硬的、像什么东西碎了又没碎、裂了又没裂开、裂开了还能用、用了还是裂的、裂得再也合不拢了的那种声音。

他站起来,走到屋门口。女人站在那里,眼眶还是红的,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是温的,碗是白瓷的,碗底有一道裂纹,裂纹里渗进去了茶色,洗不掉了,永远都在那里了。

“喝口水吧。”女人说。

王飞接过碗,喝了一口。水是甜的,放了糖。糖放多了,甜得发苦,苦得像药,像药喝完了嘴里剩下的那个味道,说不出来是苦还是甜,说甜的时候是苦的,说苦的时候又有一丝丝甜,丝丝缕缕的,扯不断的,理不清的,怎么都咽不下去的,咽下去了又返上来的。

“谢谢。”他把碗还给女人。“我走了。”

“你……不去太原找她了?”女人问。

王飞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找了、还在或者已经不在了的妈,有她一句“不要来找我了”里面藏着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写不下来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说的、说了也说不明白的、不明白也就这样了的事情。

他走出院子,走到街上。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得他的影子很短,短得不像一个一米七八的人,像一个蹲在地上的、缩成一团的、不想被看见的、看见了也没人认得出来的东西。

他走到鼓楼下面,站在转盘旁边。车来车往,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走得很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每个人都走得理直气壮的,好像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好像他们去了就能找到他们要找的东西,好像找到了就再也不会丢了。

他在鼓楼下面站了很久。

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鼓楼上的琉璃瓦从亮变暗又从暗变亮,久到他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久到他想不起来自己是在哪一年认识的丽媚,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了,想不起来她的声音了,想不起来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哪边歪了,想不起来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脑子里那块预制板压得更死了,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他从来没见过一个叫丽媚的女人,像他从来没收到过她的信,像他从来没在那些信里读到过一句让他高兴了一个星期、一个月、一整年的“等你回来”。

他只有那两个铜板了。

还有老梁的那句话……“帮到我传下去。”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车。车是去太原的,一天只有一班,下午四点半发车,第二天早上到。

他买了票,上了车。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座位是硬的,皮革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海绵是黄的,黄得像发霉的馒头,像长了斑的皮肤,像泡在水里太久了的、泡得发胀的、一按一个坑、坑半天都弹不回来的木头。

他把背包抱在怀里,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车开了。车子晃晃悠悠的,晃得他想起小时候睡过的摇篮,想起了摇篮边上的妈妈,想起了妈妈的手,想起了妈妈的手上的茧子,茧子是硬的,硬得像砂纸,像磨刀石,像他把铜板攥在手里的时候掌心里那些被铜板硌出来的、红红的、疼疼的、不疼了也还在的印子。

车子越走越远,临汾越来越小。鼓楼看不见了,毛巾厂看不见了,小周看不见了,丽媚看不见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铜板还在。

在口袋里,在他贴着胸口的口袋里,温温的,热热的,像两颗还在跳动的、永远不会停的、停了他也感觉不到的、感觉不到也还在跳的、一直跳到他也会停的那一天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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