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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窝棚的时候丽媚不在。花生地已经翻过了,新的土露出来,黑褐色的,平平整整的,像是没种过东西一样,只有靠近篱笆那一角还留着一小片花生的枯叶,被风吹得卷了起来,在畦垄里滚来滚去。王飞把买回来的东西放进窝棚里,把碎花布叠好放在丽媚的枕头上,然后走出来在门槛上坐下,等着。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榕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影子盖住了半个花生地,盖住了篱笆,盖住了山路的路口。
丽媚从山下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了黑。她手里拎着一条鱼,不大,巴掌宽,用草绳穿了鳃提着,鱼尾巴还在甩。她说路过村口的时候碰到小军爸爸在河边收网,硬塞给她的,她说不要人家说拿着,给老师补补身子。她走进窝棚看见枕头上的碎花布,拿起来摸了摸,回头看了王飞一眼,没说谢谢,把布叠好放进她那个装东西的木箱子里,又把鱼挂在灶台上面的钩子上,说明天炖汤喝。
吃饭的时候王飞说花生寄出去了,八毛钱邮费。丽媚说嗯,贵不贵的都寄了。她扒了几口饭,又停住,说我今天去村里的时候碰见周志强了。王飞的筷子顿了一下,说哦,他回来了?丽媚说没回来,是他媳妇回来了,说是回来收拾东西,要搬去县城跟周志强一块儿住了。王飞说那窝棚呢?丽媚说窝棚空着,他媳妇说谁想住谁住,反正他们不回来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灶台上的油灯跳了一下,灯芯爆了个灯花,啪的一声轻响。王飞伸筷子夹了一根咸菜,嚼了嚼咽下去,说那咱们搬过去住?那个窝棚大一些,不漏雨。丽媚没立刻接话,她把碗里的饭扒拉完了,放下筷子,两只手捧着碗,指头在碗沿上摸来摸去,摸了好一会儿才说,你愿意搬吗?王飞说愿意,这儿是得换个地方了,一下雨地上就泛潮,你的膝盖受不了。丽媚说你怎么知道我膝盖受不了。王飞说我夜里摸到的,你膝盖是凉的,比别处都凉,下雨前就更凉。
丽媚没再说话。她把碗收了去洗,水声哗哗的。王飞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弯着腰在水盆前面搓碗,看着她辫子梢上的黑皮筋在油灯光里一晃一晃的,忽然想起以前那根红头绳来,想起她把铜板绑在榕树上的那天早上,风很大,她踮着脚仰着头,辫子垂在背后,红头绳在风里飘着,像一小簇火苗。那时候她还不咳嗽,膝盖也不凉,铜板响得清脆,叮叮的,隔着一畦地都听得见。
第二天他们去看周志强那个窝棚。窝棚在村子另一头的山坡上,比他们现在住的大一半,屋顶是石棉瓦的,墙壁用泥砖砌了半截,上面是木板拼的,木板缝里糊了黄泥,糊得密密实实的。门口有一棵枇杷树,树不大,叶子绿油油的,树底下搁着一把竹椅子,坐垫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王飞用手在坐垫上扫了扫,灰扬起来在阳光里飞成一小团金粉,又慢慢落下去。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下,竹椅子吱呀响了一声,像是叹了口气。
丽媚在窝棚里转了一圈,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半截蜡烛和一根火柴,是上一家留下的。她把蜡烛点着立在窗台上,火苗晃了晃站稳了,把小小的窝棚里照出一圈暖光。她站在窗台前面看了一会儿,回过头对王飞说,搬吧,这儿好,这儿有窗户,太阳晒得进来。
搬家的那天早上又是个阴天。东西不多,一床被子、一箱衣服、锅碗瓢盆、锄头、竹篮子、那半袋盐、那瓶酱油、那包火柴、还有新买的碎花布和没拆封的红头绳。王飞把装东西的扁担往肩上一搁,走了两趟就搬完了。最后一趟他搬的是那个铝锅,锅底上的凹坑还在,用石头垫着才能放稳。他走到新窝棚门口的时候看见丽媚已经把碎花布铺在了床板上,平平整整的,四个角都掖进去了,像是有个什么要紧的东西要摆在那上面。她还把红头绳系在了窗台那根钉子上,系了个蝴蝶结,两只耳朵翘翘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头绳轻轻晃着,像是活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坐在枇杷树底下吃饭。鱼汤炖得白白的,丽媚放了几片姜在里面,汤面浮着一层油花,亮晶晶的。王飞喝了一口,烫得眯了一下眼睛,又喝一口,说鲜。丽媚没喝汤,她在剥一颗煮花生,剥得很慢,壳掰开了,里面的红皮还裹着仁儿,她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把红皮揭掉,露出白白的花生仁来,搁在碗沿上,攒了五六颗了,一颗都没吃。
王飞说你怎么不吃。丽媚说我在想事情。想什么?丽媚把最后一颗也剥好了,白仁儿排在碗沿上一圈,像一串小珠子。她把碗端起来凑到嘴边,没喝,又放下了,说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在木箱子底下翻到一张照片,我爸妈年轻时候的,我妈扎着两条辫子,辫子上系着红头绳,跟我以前那根一模一样。她顿了一下,又说,我想把这个新窝棚收拾好一点,等冬天的时候,接他们过来住几天,看看我种的花生。
王飞端起自己的碗跟她碰了一下,碗沿碰上碗沿,叮的一声脆响,像是风里终于又有了铜板的声音。他把碗里的汤一口喝了,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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