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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就起床了。丽媚换了那件洗得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得紧紧的,用的是那根褪了色的红头绳——铜板没挂在上面了,铜板被她贴身放在口袋里,跟王飞那个挨着,隔着两层布,冬天穿得厚,挨得更近了。王飞穿上那件灰蓝色夹克,袖口破得更厉害了,露出来的线头白花花的,像开了花。他也没换,就那么穿着,背上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给外婆的麦乳精和那包水果糖。
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到镇上,又坐了一个小时班车到县城,再从县城转车去外婆家那个镇。车是旧中巴,座位上的海绵垫子都塌了,坐下去整个人陷在里面,颠一下弹起来一下。丽媚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眼睛盯着窗外,看着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退得越来越密,越来越绿。王飞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握了一路,手心都出汗了,汗是烫的,两个人的汗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
到镇上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车站不大,就是一个空场子旁边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有几条长凳。王飞下车的时候先看到了外婆。外婆坐在最靠外的那条长凳上,穿着深蓝色的褂子,头发全白了,在太阳底下白得刺眼。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靠在她的肩膀上,像是睡着了,一条胳膊垂下来,手指头松松地蜷着。
丽媚从车上下来就站住了。她站在车站的泥地上,站在太阳底下,看着那条长凳上的外婆和外婆怀里的孩子,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脚迈不出去。王飞推了推她的背,她才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走在很深的泥里,拔一步都很费力气。
外婆先看见了她,拍了拍怀里的孩子,说晨光,晨光醒醒,妈妈来了。
孩子动了动,揉着眼睛从外婆肩膀上抬起头来。那是一个瘦瘦的孩子,脸小小的,眼睛很大,眼珠子黑亮亮的,像两颗刚剥出来的葡萄。他抬起头的时候还没完全醒,迷迷蒙蒙的,看见面前站着的两个人,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忽然从外婆怀里挣出来,跳下长凳,朝着丽媚跑过去。
他没有扑进她怀里。他跑到她面前就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拳头,攥得紧紧的。他看了她好一会儿,说,妈妈,你来了。
丽媚蹲下来,蹲到他面前,两只手伸出去想抱他,手在半空中停了停,然后落在他的肩膀上。她把他的肩膀握住,握得紧紧的,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就啪嗒啪嗒往下掉,掉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哑的,说晨光,妈妈来了。
晨光伸出小手,用指头碰了碰她脸上的眼泪,碰了一下缩回去,又碰了一下。他说妈妈你别哭,我今天早上吃了一整个馒头,我吃饱了。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丽媚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紧得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去。晨光被她搂着,两只手慢慢地抬起来,攀上她的脖子,圈住了,小小的下巴搁在她的肩窝里,不动了。
王飞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丽媚抱着晨光蹲在地上哭,看着晨光的小手在她背后轻轻拍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人。他喉咙里哽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哽得生疼。他吸了口气走过去,把手里那包水果糖塞进晨光的手里,说叔叔给你带的,你拿着吃。
晨光从丽媚怀里探出头来,看了看王飞,又看了看手里的糖,然后把糖抱在胸口,说谢谢。他又看了看王飞,说你就是我爸爸对不对,外婆跟我说了,说你跟我妈妈在一起,让我叫你爸爸。王飞蹲下来,蹲到跟他差不多高,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小小的两个自己映在那两汪黑亮亮的水里,被太阳照着,亮晶晶的。他伸出手,摸了摸晨光的头发,头发细细软软的,像春天新长出来的草。他说对,我是你爸爸,晨光。
晨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翘的弧度和丽媚一模一样,连眼角那一点小小的皱褶都一模一样。他把手里的糖举起来递给王飞,说你吃一个,我分你一个。王飞接过来,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是橘子味的,甜得发酸,酸得他眼眶都热了。他把糖咬碎了,嘎嘣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断了,又像是终于接上了。
那天下午他们在镇上找了个小馆子吃饭。外婆也在,四个人坐一张小桌子,点了两碗面、一碟炒蛋、一碗青菜汤。晨光坐在丽媚和外婆中间,自己拿着筷子挑面吃,挑得满脸都是汤,丽媚拿手绢给他擦,擦了又脏,脏了又擦。外婆坐在旁边,一碗面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看着晨光笑,笑着说这孩子不挑食,什么都吃,好养活。她又看了看丽媚和王飞,说你俩瘦了,山里的日子苦吧。丽媚说不苦,有地种,有课教,住的地方比以前大。外婆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把晨光碗里掉出来的菜捡回去,放进自己碗里,慢慢地嚼着。
吃完饭外婆要走了。她下午还有一班车要赶回村里,说晚了就没有了。晨光站在丽媚腿边,两只手揪着丽媚的裤子,揪得紧紧的。外婆走过来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说你跟妈妈去,妈妈那儿有山有水,还有学生陪你玩。晨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伸出手抱了抱外婆的腿,抱得紧紧的,抱了好一会儿才松手。外婆直起身来看丽媚,说你们带好他,别让他跑远了,山里路多,容易迷。又说柜子里还有两件厚衣裳是他的,我忘带了,下回你们回去拿。她说完转身就走了,走得慢慢的,深蓝色的背影一摆一摆地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就开走了。
晨光看着车开远,没哭,只是把脸埋进丽媚的腿弯里,埋了一会儿又抬起来,脸上的小鼻子红红的。他问,妈妈,外婆什么时候来看我?丽媚蹲下来说,等过年我们回去看她,好不好。晨光说好,然后又转头看王飞,说你也会去吗?王飞说去,我们一起去。晨光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打了个勾,勾完了就伸出手来,一只手拉住丽媚,一只手拉住王飞,把两个人的手往中间拽了拽,说走吧,回家。
回程的车上晨光睡着了,靠在丽媚的怀里,脑袋一歪一歪的,嘴微微张着,呼吸细细的,像一只小猫呼噜。丽媚把他的外套裹紧了些,又用胳膊圈住他,让他睡得稳一点。王飞坐在旁边,看着晨光睡梦里偶尔动一下的睫毛,看着他搁在丽媚膝上的小手,小手指头蜷蜷的,指甲盖圆圆的,干干净净的,像五片小小的贝壳。他伸出手,用一根指头碰了碰那五片贝壳,碰了一下,晨光的手动了动,反手攥住了他的指头,攥住了就不松了,一直攥到下车。
回到山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晨光被摇醒了,迷迷糊糊地站在新窝棚前面,揉着眼睛看门口那排向日葵,向日葵在夜里看不清楚,只模模糊糊一片矮墩墩的影子。他问这是什么,王飞说是向日葵,明天就亮了,亮了它们就转头,跟着太阳转。晨光说真的吗,王飞说真的,明天你自己看。
丽媚把晨光抱进窝棚里,把他放在那个新搭的小铺上。铺上的棉布软软的,她铺了厚厚一层稻草,又放了新棉被,被面是蓝底白花的,手按上去又软又暖。晨光躺进去的时候缩了缩,像是陷进了一团云里,眨了两下眼睛说妈妈这床好软。丽媚坐在铺边上给他掖被角,一边掖一边说以后这就是你的床了,你自己的,谁都不许睡。晨光说你睡不睡。丽媚说妈妈睡那边的大床,你跟爸爸一人一张,好不好?晨光说好,那你晚上要是想我了就过来看我。丽媚说好,妈妈每天都来看你。
王飞站在帘子外面听着,听着里面丽媚的声音轻轻的,晨光的声音嫩嫩的,两个人一问一答,像两只鸟在夜里对着叫,叫得低低的,暖融融的。他走到枇杷树底下坐了一会儿,月亮还没出来,天上一颗一颗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着,比城里多得多,多得像谁把一口袋碎银子全撒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个铜板,铜板被他焐了一整天,温温热热的,他摸了一会儿又放回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窝棚门口,掀开帘子的一角往里面看了看。
丽媚已经从晨光的小铺边站起来了,正站在大床边上收拾东西。她看见他探头进来,朝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弯里有光,那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光是碎的、跳的,像风吹湖面波光粼粼,现在的光是稳的、满的,像是那一整片湖终于找到了岸,所有的水都安安静静地聚在那里,亮堂堂的,一片都漏不出去。她朝他招了招手,他走过去,两个人并肩站在帘子外面,听着帘子里面晨光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听着就一起笑了,笑得很轻,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肩膀碰着肩膀,一下,两下,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在风里微微地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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