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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新来的芦花鸡第二天又来了。
晨光早起去柴房后面看的时候,它已经蹲在墙根下老地方了,脖子缩着,浑身的毛蓬松成一个圆球,两只黑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听见脚步声,它倏地睁圆了眼,头一偏,警惕地盯着晨光看了几息,认出了他,又慢慢把头缩了回去。
晨光没敢靠太近,远远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粒碎米——他头天晚上特意留了一把藏在衣裳兜里——轻轻撒在脚前半步远的地方。鸡歪头看了看米,又看了看晨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站起来,迈着小碎步走过来,低头啄了两下。啄完一粒就抬头看他一眼,再啄一粒,再看一眼,像是在试探这小孩到底有没有坏心。
晨光蹲着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手搁在膝盖上,十指松松地垂着,让那只鸡看清楚他手里没东西。鸡啄完了那几粒米,又在他脚边转了一圈,歪着脑袋打量他的鞋面,然后低头在他鞋尖上啄了一下,不轻不重,像芦花以前啄他手指那样。
晨光心里一暖,小声说:“你以后也来,我天天给你撒米。”
鸡好像听懂了,也可能是没听懂,反正它又啄了他鞋尖两下,然后踱回墙根,蹲下了。晨光这才看见它肚皮下压着一个亮晶晶的东西——有一个蛋,白里透着微粉,圆润润的,像个刚晒过太阳的小石子。
他把蛋捡起来揣进兜里,跑回灶台边,和昨天那两个并排放好。三个蛋在木案上排成一溜,大小差不多,颜色也相近,看起来像三颗挨着的卵石。
丽媚从屋里出来看见了,也没多问,只是把那三个蛋拿起来掂了掂,说:“攒着吧,攒够了给你炒一盘。”
晨光蹲在灶台边,看着那三个蛋,心里盘算着再攒几个就能炒一盘,算着算着想起芦花来,又跑到墙角去看竹篮里的芦花。芦花这两天蔫蔫的,缩在草窝里不大动,食也吃得少。晨光伸手摸它,它不像以前那样伸过头来蹭他的手,只是任由他摸着,眼皮耷拉着,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
晨光有点担心,跟丽媚说芦花好像病了。丽媚走过来蹲下,把芦花从篮子里抱出来翻看了一遍,翅膀底下看了看,爪子看了看,又摸了摸嗉囊,说:“没病,八成是换地方不习惯,过几天就好了。”
晨光听了半信半疑,但还是把芦花放回篮子里,又往里添了一把干草,把篮子挪到太阳底下能晒着的地方。芦花在阳光下缩了缩,慢慢把头扭过去藏进翅膀里,像是睡了。
接下来几天,那只新鸡每天早晨都来柴房后面蹲着,每天留下一个蛋,不多不少。晨光也每天给它带一小把米,撒在墙根下。鸡吃完米照例在他鞋尖上啄两下,然后才走。有时候它不走,在墙根附近踱来踱去,在枯草堆里刨一刨,啄出一只小虫来吞了,再刨一刨,又啄出一只。它刨过的地方草根都翻出来,露出底下潮润润的泥土,有一股好闻的腥气。
晨光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花”,因为花纹比芦花更细密一些,像用淡墨点在宣纸上,洇开成一圈一圈的小晕。他跟王飞说小花的事,王飞正在收拾柴房角落里的一个旧木架,拿锤子敲敲打打地加固,头也没抬说:“野鸡留不住,养熟了它自己会走。”
晨光不信。他跟小花说了好几天话了,他觉得小花听得懂。
又过了两天,隔壁那个晾衣裳的老头儿——后来晨光知道姓陈,镇上的人都叫他陈伯——在井台边洗衣服的时候,忽然跟丽媚搭了句话。
陈伯说:“你家的鸡跑我那边去了,柴房后头蹲着,我赶了几回赶不走。”
丽媚正在天井里晾被单,抻着被单的两个角抖了抖,说:“那鸡不是我们家的,自己来的。”
陈伯拧着衣裳上的水,哼了一声:“自己来的也是你们在喂,喂了就是你们家的了。我跟你说一声,那鸡早上蹲我窗户根底下咕咕叫,吵得人睡不着。”
丽媚把被单挂上绳子,整了整边角,说:“那我让它换个地方蹲,不吵您。”
陈伯端着洗衣盆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句:“那鸡看着像后山谁家跑丢的,脖子上有一圈白毛,我眼熟。”
丽媚没再接话,把被单抻平了,又拿手拍了两下,被单在风里鼓起来,哗啦啦地响。
晨光在屋子里听见了,跑到井台边拉丽媚的衣角,仰头小声问:“小花会不会被人领走?”
丽媚低头看他,把他衣领上粘的一根干草叶摘下来,说:“真要有人来找,就给人家。不是自己的东西,留着也不踏实。”
晨光听了没再问,垂着手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他蹲在竹篮前看芦花,芦花还是恹恹的,缩成一团。他又走到窗前,踮脚往外看,小花正蹲在柴房后头的墙根下,和往常一样,伸着脖子左看右看。晨光隔着窗棂望着它,小花好像也感应到了什么,扭过头来朝着窗户的方向看了看,然后低头啄了一口地上的土。
那天傍晚,天井里来了一户新人家。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个小女娃,女娃约莫三四岁,梳着两个小揪揪,揪揪上的红头绳都褪成粉白色了。男的背着一口锅,女的拎着两个包袱,小女娃自己走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一步一顿地跟在大人身后。
王飞正蹲在柴房门口修架子,看见他们进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男的也看见了他,点了点头,说:“搬来住西边那间,姓周,在镇上铁匠铺干活。”
王飞也点了下头,说姓王,在东边。两人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那边就进屋收拾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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