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bqge. cc 一秒记住!
这小子平时话最少,身上那件工装洗得发白,袖口还补着两个补丁。
他没看我,也没看那堆废掉的线头。
他只是拿起线团,熟练地用后槽牙咬住线头,左手拇指和中指岔开,在半空中虚抓了两下,然后脑袋猛地一偏,“嘣”的一声,线断了。
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跟老罗如出一辙,带着一股子庄稼地里的野性。
他把线缠上去,手心微微出汗,机关“咔哒”一声,清脆入耳。
成了。
我拿起那根线一量,一米零五毫米。
多出来的五毫米,正好是他打结时留出的余量。
“在家纳过鞋底?”我问他。
栓柱挠了挠头,脸红到了脖子根:“俺娘眼神不好,俺那是……”
“行了,今晚肉归你。”
我转过身,拿起钢笔,在那张还没干透的《手感触发验收速查卡》后面,重重地加上了一个附录:“人体基准法”。
去他的毫米和微米。
我写下:“一拃为五寸(约15cm),三拃一拳为一尺半。操作者须亲自断线,牙咬为记,指尖为凭,人线合一。”
这听着像武功秘籍,但这才是能让这帮还没摸过卡尺的学徒工,在战场上能活命的标准。
只有自己身体丈量出来的东西,在极度紧张的时候,才不会背叛你。
黄昏的时候,车间里的光线变成了那种沉闷的铁锈红。
我正准备把这套新规章归档,一抬头,看见陈秀云正蹲在墙角的那堆废料旁。
她没走。
她正用那只残缺的手,一点点把那些被学徒们剪废了、缠乱了的红绳拆开。
那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给受伤的孩子梳头。
拆开一根,她就在膝盖上把线捋直,再重新纺成一个小团。
“秀云姐,那都脏了,扔了得了。”我走过去,递给她一杯热水。
她没抬头,只是把一根刚捋直的红绳迎着夕阳照了照,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线脏了能洗,剪坏了能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但这手艺要是废了,人就真废了。这帮孩子刚进厂,心气儿高,要是让他们觉得东西可以随便糟践,以后造出来的枪炮,就敢那是随便要人命的次品。”
我愣在原地,手里的杯子有点烫手。
不远处,老罗正弯着腰,从库房里搬出一个沉甸甸的麻袋。
“罗叔,这是啥?”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满满一袋子粗麻线,比红棉线更粗糙,更拉手,但也更结实。
“那红绳是个娇贵玩意儿,当个教具还行。”老罗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那双眯缝眼里闪过一丝少有的精光,“真要到了拼刺刀的时候,还得是这玩意儿。皮实,耐操,磨手。这几百号人的手皮要是不磨破几层,这批货就交不出去。”
我看着那袋粗粝的麻线,又看了看车间门口。
厂部那辆吉普车又开回来了,车轮卷起的尘土还没散去,我甚至能感觉到那股子急促的刹车声里带着一股子火药味。
老罗这是早就闻着味儿了。
风雨欲来。
𝐵 𝐐 Ge . 𝐶 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