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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大了。
孙坚站在高处一块凸出的山岩上。
蓑衣上的雨水顺着棕褐色的草叶往下淌，滴在脚下的岩石上，溅成细碎的水花。
他眯着眼，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谷口方向。
从这里望下去，黄巾军的队伍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在雨幕中蜿蜒前行。
队伍拉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辎重车一辆接一辆，车轮陷进泥里，推车的士兵弓着腰，嘴里喊着号子，十几个人才勉强把一辆车从泥坑里挪出来。
士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陷到膝盖，拔出来时靴子上裹着厚厚的黄泥，沉得像灌了铅。
“他们快进谷了。”太史慈站在孙坚身侧，雨水从他铠甲上的铁叶缝隙里渗进去，又顺着甲裙边沿滴下来。
他按着剑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吞没。
孙坚没动。
他披着那件棕褐色的蓑衣，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眼里布满了血丝，眼白泛着黄，可瞳孔却亮得异常，像两簇在雨里烧着的火。
“可看到贼首周预？”孙坚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在他下巴上，凝成水珠，又落进衣领里。
太史慈朝下面指了指，手指穿过雨幕，指向谷中一处稍高的坡地：“中军，那面黄罗伞盖下面就是。”
孙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果然，谷中一处坡地上，有一面黄色的帅旗在雨中飘摇。
旗面湿透了，沉甸甸地垂下来，贴在旗杆上，只能隐约看见一个“周”字，被雨水洇得模糊。
帅旗四周，黑压压的全是人，密密麻麻，挤得水泄不通。
看人数，足有数千之众，应该是周预的亲卫营。
那些亲卫个个披着油布雨衣，手里的长枪斜指天空，枪尖在雨中泛着冷光。
“让大军继续往前走，不要惊动他们。”孙坚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他攥着古锭刀的手紧了紧，刀柄上缠着的麻布已经被雨水浸透，握在手里又湿又滑。
“等他进了谷中腹地，两边堤坝同时掘开，水一下，看他还怎么跑。”
“喏。”太史慈转身，朝身后的传令兵挥了挥手。
传令兵猫着腰，钻进雨幕，消失在密林深处。
孙坚又回头看了看身后。
在他身后不远的密林里，黑压压地伏着数千蛮兵。
他们有的拿柴刀，有的拿猎叉，有的只拿着削尖的木棍，棍尖在雨里泛着白茬。
他们衣衫褴褛，赤着脚，脚趾抠进泥地里，用藤条把砍刀绑在手上，脸上涂着各种颜色的泥土——赭红的、灰白的、炭黑的——一道一道，像一群从地底爬出来的恶鬼。
他们蹲在树底下，雨水顺着树叶滴在他们赤裸的脊背上，他们一动不动，只是偶尔抬起头，用那双黑亮的眼睛望着孙坚的方向。
孙坚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更远处。
那里，他的江东军精锐正在养精蓄锐。
刀已磨亮，箭已上弦，马已喂饱。
士兵们坐在地上，背靠着背，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用布擦刀。
每个人都绷紧了脸，嘴角抿成一条线，只等一声令下。
他收回目光，缓缓抽出古锭刀。
刀身在雨中泛着寒光，刀刃上映出他半张被斗笠遮住的脸。
梅坞谷外。
孙坚手中最后十万江东军列阵于谷外三十里的开阔地上。
他本来不想打这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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