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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屿桉目光扫过三个孩子。他们脊背挺直,目光倔强,不见退缩。这让他心中那份匆忙赶来的焦躁,奇异地平复了几分。他没有立刻理会萧蔷,而是先蹲下身,仔细检查晏羲之的周身,又示意晏泽之和晏薇之走近。
“可有受伤?”他低声问,语气是孩子们不常听见的、带着切实关切的平稳。
晏薇之摇头,小声道:“阿爹,我和二哥没事。是大哥护着我们。”晏泽之补充:“是他们先说了很难听的话,大哥才动手的。”
萧蔷在一旁冷笑:“晏首辅,好一个当众包庇!我儿的随从还躺着,太医都来了,你倒先问起行凶者?汴京还有王法吗!”
晏屿桉这才起身,转向她。脸上惯常的温和笑意淡去,眼神平静却压人:“殿下,王法自然有。但断事需听双方陈词,而非偏听一面,更遑论动用私刑,‘掌嘴’朝廷命官之子。”他略重了“朝廷命官”四字。
“缘由?”萧蔷指向脸上带伤的华服男孩,“这就是缘由!几句口角,晏羲之便暴起伤人,推倒我儿,打伤仆从!这不是仗势欺人?不是你晏家教出的好儿子嚣张跋扈?”
晏羲之立刻抬头,眼神锐利:“口角?他辱我母亲,言辞污秽不堪!他说我娘是靠不清不楚的手段才……说我们是野种!此等污言,辱及父母,为人子者,岂能容之?我打他,是因为他该打!若重来,我照打不误!”
晏泽之兄妹也红了眼眶,用力点头。
晏屿桉眼神骤沉,看向萧蔷:“殿下,令郎果真如此说了?”
萧蔷脸色微变。她知晓儿子口无遮拦,却未料晏羲之会当众复述得如此直白。她强辩:“童言无忌!几句气话当得什么真?即便我儿言语不当,就该被打成这样?你晏家的教养,便是以暴制暴?传出去岂非笑话!”
“童言无忌?”晏屿桉重复,嘴角勾起毫无温度的弧度,“原来在殿下眼中,恶意中伤朝廷命官家眷,尤其是侮辱为国操劳、抚育子女的妇人,只是‘童言无忌’。那我儿维护母亲名誉,亦是‘童行无忌’,何错之有?”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那萎靡的护卫,“若真是孩童推搡,何须动用暗影?观此人伤势,出手狠辣,直攻要害。若非羲之习过武,此刻躺在这里的,便是我的孩子。殿下,这又作何解释?是贵府规矩特别,小主子斗嘴,需暗卫下死手?”
萧蔷一噎。她只听儿子吃亏便带人赶来,未深究细节,更未料晏屿桉一眼看破暗影出手的狠厉。身边嬷嬷低语几句,她脸色变幻,心知在“纵仆对稚子下重手”这点上,自己已落下风,甚至可能被反诘。
可她跋扈惯了,岂肯低头,尤其向晏屿桉低头。她冷哼:“纵使我的人出手重了,也是护主心切!归根结底,是你儿子先动手!晏屿桉,休要转移话题!今日你必须给我、给皇室一个交代!否则,我便去皇兄面前,参你纵子行凶、藐视皇亲!”
场面僵持。周遭宫人与闻讯者皆屏息。这已非孩童玩闹,而是两家乃至背后势力的无声碰撞。
晏屿桉沉默片刻,目光掠过紧绷的长子,担忧的次子幼女,最后落回萧蔷脸上。
“交代,自然要有。”他声音恢复平静,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但交代前,需先厘清几事。第一,令郎出言侮辱朝廷命官家眷,言辞恶毒,有失体统,此乃家教不严。长公主是否该先就此事,向内子及本官致歉?”
“你!”萧蔷几乎跳起,“让我道歉?痴心妄想!”
“第二,”晏屿桉不为所动,“贵府暗影对稚龄孩童动用致伤武力,此乃逾越法度、恃强凌弱。按律,私蓄武力并对良家子行凶者,当交有司审理。此事,本官会着人记录,移交京兆尹或大理寺酌情处置。”
萧蔷脸色煞白。她未料晏屿桉如此强硬,竟要反究其子言行与仆从罪责。移交有司?那儿子污言传开,丢脸的是整个公主府!
“第三,”晏屿桉语气稍缓,内容依旧犀利,“关于我儿羲之动手。他维护母亲,其情可悯,然手段过激,确有不妥。此事,本官自会带回家中严加管教,予以惩戒。至于令郎伤情,”他示意随从,“我会请太医院最好的太医过府诊治,所有费用,晏府承担,并奉上药材补品,以示歉意。”
这番话,软硬兼施,条理分明。既点明对方过错,表明追究立场,又拿出己方处理,将自己置于“占理且愿负责”之地,反将萧蔷逼至“理亏蛮横”之角。
萧蔷胸口起伏,指着晏屿桉,半晌说不出话。她知道今日讨不到好了。晏屿桉不怕闹大,甚至可能乐见其成,好坐实她教子无方之名。而她这前朝长公主,今朝已非往昔,皇兄未必会为此与晏屿桉这等重臣彻底撕破脸。
“……好,好你个晏屿桉!”她最终咬牙切齿,“今日之事,本宫记下了!我们走!”她狠狠瞪了晏羲之一眼,拂袖转身,带着儿子与仆从仓皇离去。
人群渐散,私下议论纷纷,对晏首辅今日护犊之强硬,有了新认识。
外人都散尽。晏屿桉回身,看向孩子们。
晏羲之仍梗着脖子,眼神复杂。晏泽之兄妹则悄悄拉住兄长衣角。
晏屿桉未语,先揉了揉晏羲之的头发,又拍了拍另两个的小脑袋。
“怕吗?”
晏羲之抿唇:“不怕。”
“说实话。”
“……有一点,”晏羲之声音低下去,“怕给阿爹阿娘惹麻烦。”
晏泽之小声道:“也怕阿爹生气,不管我们了。”
晏薇之直接抱住父亲:“阿爹别生大哥的气,大哥是保护阿娘和我们。”
晏屿桉弯腰抱起小女儿,揽过儿子们的肩,带至僻静亭中。
“为父没有生气,”他看着他们,“至少,未生你们维护母亲、保护弟妹之气。你们做得对。”
三个孩子愣住,尤其晏羲之。
“但是,”晏屿桉语气严肃,“羲之,你动手的方式,错了。”
“他辱及母亲,我不该打?”晏羲之不服。
“该。”晏屿桉肯定,“但不是那般打法。你明知对方身份特殊,明知周遭或有护卫,却选在最公开场合,以最直接、最易授柄的方式动手。结果是你暂出了气,却将自己与弟妹置于险地。若非为父赶来,你想过后果么?萧蔷心胸狭窄,她的暗影若真伤了你,甚至泽之、薇之,你待如何?你母亲若知你们受伤,又该何等心痛?”
晏羲之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当时气血上涌,何曾多想。此刻回想,确是后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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