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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眠意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类似歉意的表情,却又很快被某种灼热的东西覆盖:“去年腊月,您醉酒那晚……我送醒酒汤时,看见您按开了机关。”她顿了顿,“我没动任何东西。但书架上的灰尘痕迹很新,您最近常翻看。”
空气凝固了片刻。陈叙白忽然笑了,笑声低低的,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沈眠意,你比刑部的猎犬还敏锐。”
“因为有人想害您。”她走回桌边,手指按住那张空白的宣纸,指尖微微发白,“铜符的事,李侍郎昨晚来找过我。”
这下轮到陈叙白彻底怔住。
“子时三刻,后门槐树下。”沈眠意语速加快,“他说您不会信他,但您或许会信我。铜符背面有划痕——不是战损,是刻意磨出的北斗七星图样。令尊当年麾下有一支‘七星卫’,对吧?”
旧事如潮水般轰然扑来。父亲,七星卫,还有那场至今说不清的边关败仗……陈叙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寒潭:“你要怎么查?”
“我去沧州。”沈眠意斩钉截铁,“以采买药材为名,驿站长是我的远房表舅。暗渠出口的荒庙,三年前有游僧见过‘铁器夜行’——这话被当成疯话,但游僧画了张图,现在藏在广济寺的藏经阁夹墙里。”
她一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茶室静得能听见尘埃在光柱中旋转的声音。陈叙白凝视着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这姑娘时的情形:她蹲在雨后的街角,用树枝小心翼翼拨开湿泥,救出一窝被淹的蚂蚁。那时他觉得她心软得可笑。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心软。是某种近乎固执的、要把所有被掩埋的东西都挖出来见天光的狠劲。
“会有危险。”他说。
“您留在京城更危险。”沈眠意直视他的眼睛,“铜符重现,下一个出现在您书房的,可能就不是符了。”
良久,陈叙白从腰间解下一枚羊脂玉佩,轻轻推到她面前:“带着这个。沧州城东‘百草堂’的掌柜看见玉佩,会给你需要的东西。”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若十日后没有你的消息,我会亲自去掀了沧州府的瓦。”
沈眠意握紧玉佩,温润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她忽然笑起来,那笑容里有些许狡黠,像终于偷到糖的孩子:“陈大人,您刚才是不是想说我脑子奇怪?”
陈叙白挑眉:“现在依然觉得。”
“那就等我回来,再让您捏扁搓圆研究研究。”她转身走向门口,阳光猛地涌入,将她发梢染成淡金色,“对了——您书房那盆墨兰该浇水了,再枯下去,可惜了令尊当年从南诏带回来的种子。”
门轻轻合上。茶室里余香袅袅,陈叙白站在原地,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
墨兰。父亲只跟他一人提过种子的来历。
这姑娘到底……还知道多少?
窗外的蝉鸣骤然热烈起来,夏天就要到了。而某个深埋十年的秘密,正随着沧州驿道的暗渠水声,开始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浮出水面。
第474章
带医院奸臣
以势压国子监,晏首辅巧布网
萧蔷气急败坏闯入宫中,却被告知皇帝闭关清修不见任何人。
她只能去找太后哭诉,太后听完却说:“晏屿桉做事向来有分寸,你且回去等消息。”
就在这时,宫中突然传出消息:皇帝连夜召见晏屿桉,赏赐御笔亲题“国之柱石”匾额。
一夜之间,京中风向大变。
萧蔷的马车几乎是横冲直撞地穿过皇城长街,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近乎断裂的声响。车厢内,她攥紧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泛白的月牙痕。项晟就缩在对面角落,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不敢置信的惊惶,时不时偷觑一眼母亲铁青的面色,大气也不敢出。
“废物!”萧蔷瞥见儿子那副模样,心头的火更是噌噌往上冒,压低了声音叱骂,“哭,就知道哭!被人当众从名单上划掉的时候,怎么不见你硬气半分?”
项晟身子一抖,嗫嚅着:“母亲……晏首辅他、他……”
“他什么他?一个臣子,也敢骑到长公主头上来了!皇亲国戚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萧蔷胸口剧烈起伏,脑中反复回闪着晏屿桉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淡漠的脸,还有他轻飘飘说出“划掉名字”时,四周那些老臣竟无一人出声反驳的场面。耻辱,简直是奇耻大辱!更让她心头发寒的是那份静默背后透出的、她竟全然不知的力量。
马车猛地一顿,停在了宫门前。
萧蔷掀帘下车,甚至没等侍从摆好踏凳,径直朝着那巍峨的宫门走去。守门的禁卫认得这位长公主,见她脸色不对,也不敢阻拦,只躬身行礼。
“本宫要见皇上!立刻!”萧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怒,脚步未停。
引路的内侍不敢怠慢,小跑着在前方带路,一路穿过重重宫阙,直往皇帝日常起居和处理政务的紫宸殿方向去。越靠近,萧蔷的心跳得越快,既是愤怒,也隐隐夹杂着一丝多年未有的、面对权威的紧张。对,就是紧张。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离京和亲多年,这座宫城、那位龙椅上的亲侄儿,早已不是她记忆中可以随意撒娇、予取予求的模样了。
然而,在距离紫宸殿尚有百步之遥的回廊处,她被拦下了。
拦她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总管大太监,高让。高让面白无须,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谦恭笑容,身子却稳稳挡在了路中间。
“长公主殿下,请留步。”
“高公公,本宫有急事要面见皇上,速去通传!”萧蔷蹙眉,语气急促。
高让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话却堵得严实:“殿下恕罪。陛下三日前已开始闭关清修,参悟道法,特意下过旨意,非天崩地裂之军国大事,任何人不得打扰。陛下口谕,一应事务,暂由内阁与司礼监酌情处置。”
“清修?”萧蔷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什么时候不能清修?偏是这个时候!本宫有要事,关乎国子监,关乎皇家体统!这还不是大事?”
高让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腰却弯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殿下,陛下的旨意,奴才们不敢违逆。陛下说了,清心期间,便是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求见,也需等候。殿下,您……还是请回吧。或者,若真有急务,可按章程递折子到通政司,或……寻太后娘娘商议。”
最后一句,他说得又轻又缓,却像一根细针,冷不丁刺了萧蔷一下。寻太后商议?
萧蔷盯着高让那张毫无破绽的脸,又越过他望向远处寂静无声、宫门紧闭的紫宸殿,一股凉意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皇帝是真在清修,还是……不愿见她?这个念头一旦冒出,就再也压不下去。她忽然想起离京前,自己与这位侄儿皇帝其实也不算十分亲近,他自幼被养在先帝身边,性子沉静,与她这个早年嫁出京去的姑姑,情分着实有限。如今她失势回京,所谓“亲侄儿”,究竟还能有几分旧情?
满腔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却坚韧的墙,噗嗤一声,泄了大半,只剩下灼人的闷痛和无处着力的虚浮感。
“好……好得很!”萧蔷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转身,“去慈宁宫!”
慈宁宫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药香。太后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搭着一条薄薄的锦被,正就着宫女的手,小口啜饮着参汤。她比萧蔷记忆里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布满细密的皱纹,但眼神依旧清亮,带着一种久居深宫沉淀下来的、洞悉世情的平和与倦怠。
听萧蔷带着哽咽,又强撑气势地诉说完在国子监的遭遇,尤其是晏屿桉如何“跋扈专权”、“羞辱皇亲”,太后只是静静地听着,手里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连参汤都忘了喝。
“……母后,您说,这晏屿桉是不是欺人太甚?国子监是为皇家所设,晟儿是正儿八经的皇亲,他一句话就剥夺了晟儿进学的资格,还将我们母子当众羞辱至此!这哪里是在打我的脸,这是在藐视皇家,藐视皇上啊!”萧蔷说到激动处,眼圈又红了,这次倒不全是作伪,一半是气的,另一半是实实在在感到的委屈和恐慌。
太后终于放下了参盏,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又轻又长,仿佛带着许多未尽的意味。
“蔷儿,”太后的声音有些沙哑,语速缓慢,“你离京多年,有些事,怕是生疏了。”
萧蔷心头一紧。
“晏屿桉此人,”太后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行事确有雷霆手段,但他执掌内阁这些年,陛下信重,朝野也算平稳。他做事……向来是有分寸的。”
“有分寸?”萧蔷几乎要跳起来,“他这叫有分寸?当众折辱长公主,驱逐皇室子弟,这叫有分寸?母后,您是不是也……”
“蔷儿!”太后声音微沉,打断了她,“你且冷静些。国子监自有国子监的规矩,即便是皇室子弟,入学、考评、去留,也非一人能随意决断。晏首辅敢如此行事,必有他的道理,或许……是项晟那孩子,当真犯了什么忌讳,触了众怒也未可知。”
萧蔷张口想要辩驳,说项晟只是与晏家孩子起了冲突,能犯什么大忌讳?可看着太后那双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些许疏离的眼神,她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太后没有像她预期的那样勃然大怒,更没有立即表态要为她做主,反而隐隐有替晏屿桉说话的意思。这比高让的阻拦更让她心寒。
“道理?什么道理能大过皇家体面?”萧蔷声音发颤,“母后,我是您亲女儿,晟儿是您亲外孙啊!我们刚回京,就被人这般践踏,以后还如何在京城立足?”
太后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眼中掠过一丝复杂,有怜悯,也有无奈。“皇家体面,不是靠争一时意气挣来的。蔷儿,你既已回京,安心颐养便是。外头的事,少掺和些。尤其是……”她顿了顿,“莫要与晏首辅正面冲突。他如今……深不可测。”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重若千钧,砸在萧蔷心头上。
“那……难道就这么算了?晟儿的前程……”
“回去吧。”太后闭上了眼睛,手中的佛珠捻动得快了些,“等消息。”
等消息?等什么消息?萧蔷浑浑噩噩地走出慈宁宫,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她却觉得浑身发冷。太后那句“深不可测”,还有皇帝恰好在此时“闭关清修”,像两团浓重的阴影,交织在她心头,让她第一次对自己“长公主”的身份,产生了巨大的动摇和怀疑。
难道离京这些年,京城的天,真的已经变了?变得连她这个先帝嫡长女、当朝皇帝亲姑姑,都无法撼动一个权臣了吗?
她失魂落魄地回到长公主府,府内仆役见她脸色难看,个个噤若寒蝉。项晟躲回自己房里再没露面。萧蔷独自坐在空荡荡的花厅里,看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只觉得那光线刺眼又冰凉。她反复思量着太后的话,试图找出其中是否还有转圜的暗示,却只品出满满的敷衍和……劝诫。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种无声的压抑逼疯时,府里的管事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殿、殿下!宫里……宫里有消息出来了!”
萧蔷霍然起身:“什么消息?可是皇上出关了?”
“不、不是……”管事喘着粗气,“是……是紫宸殿那边传出的消息,说……说昨夜子时,陛下紧急召晏首辅入宫觐见!”
萧蔷心头猛地一跳,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召见?陛下不是闭关清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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