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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船主桅与岸上枯松尚有半个船身的错位,老冯夹着火绳的手一动不动,炮位里的几名炮手也都伏在湿沙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西班牙人的小艇已经降到距离海面不足一丈,艇中先下去四名持枪士兵,吊索却忽然停住。艉楼上的军官显然不愿在岸上毫无回应时继续派人,一名披深红短斗篷的男人夺过铜喇叭,朝前埠又喊了一遍。
通译侧耳听了片刻,低声道:「他说自己是『圣玛丽亚』号船长迭戈,奉南方总督署命令运送换防兵员和军需,要岸上立即派人说明港镇的火情。」
郑森记住船名,却仍未回应。他透过千里镜看见船首悬着几只装淡水的木桶,主甲板中段盖着成排油布,舱口还有人不断往上搬火枪和胸甲。船上的货物暂时无法确认,但换防兵员绝不是虚张声势。
「前船甲板已经露出四十余人。」赵海坐在土垒后,手指沿着船身缓慢移动,「艏楼十二个,主桅附近二十多个,艉楼还有军官和护卫。舱下肯定还有人。」
曹七用左手举起千里镜,看得右肩绷带又渗出一点血色。他忍住疼痛,转头朝藏在芦苇后的第二队打了个压低身体的手势。
「船上的火枪长,居高临下,咱们的小艇一旦离开芦苇,就是他们的靶子。」他对身边军士压着嗓子道,「没打倒艏楼的人,谁都不许贴船。岸炮若只打出一轮,你们便继续趴着。」
军士低声问道:「若前船下锚后不再往里走呢?」
「那就等。」曹七把千里镜塞回怀里,「它身后还有一条船,前后都挤在航道里,耗得越久越难退。你们急什么?」
海上的迭戈已经失去耐性。他放下铜喇叭,朝岸边那面残破十字旗骂了一句,随后命令水手继续降艇。船上没有引水人熟悉前埠附近的浅滩,他不愿让大船直接靠岸,却又必须弄清港镇为何爆发枪战。
探过港镇的军官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岸上的人说城里是教民暴乱,佩德罗神父和守备官正在交火。他们没有提白石坡,也不肯让我们的小艇靠上旧码头。」
「一个守门士兵知道多少?」迭戈冷着脸道,「阿隆索连暴民都压不住,当然不会把丑事朝船上喊。」
「前埠也不对。这里原本应当有港镇的外哨,如今却一个人都看不见。」
迭戈举起单筒望远镜,先看了看半截旗杆,又扫过码头上的破桶和断轴车。前埠的木栅与土垒没有被完全毁坏,岸边却看不到成队守军,像是里面的人听见城中骚乱后都逃去保卫家眷。
他没有发现土垒射孔后那几处微微发黑的炮口,只看见一名穿旧皮衣的人影在木墙缝隙间一闪而过。
「还有人在。」迭戈收起望远镜,「让艇上的人靠岸,抓两个回来。若是教民占了这里,先吊死领头的,再去接阿隆索。」
一旁的大副提醒道:「『征服者』号已经打开左舷炮门,问我们是否先退出航道,等港镇平静后再进来。」
「逆着风退出去,要折腾到中午。」迭戈瞥了一眼后船,「我们的淡水只够两日,船上还有一百多张嘴。这里若只是暴民作乱,两艘带炮的船却不敢靠岸,回到南港才真要被人耻笑。」
他随即命人向后船发旗号,让「征服者」号保持距离,随时用侧炮掩护。前船则继续减帆,准备越过第二块黑礁后横转抛锚。
命令传下后,水手们明显放松了一些。几名刚从舱内上来的士兵靠在主桅旁整理火绳,还有人指着港镇方向的黑烟说笑。船上每次来白石坡收银,港镇都会敲钟丶鸣炮,再由阿隆索派人送上酒肉。这次虽然出了乱子,他们仍把城里的枪声当成一次土着暴动。
只有站在船首测水深的老水手始终没有笑。他把铅锤抛入水中,收回绳索看了刻度,转头朝艉楼高喊:「右侧水深还够,左前方开始变浅!若要横船,必须再向里半个船身!」
迭戈抬手示意继续。
「圣玛丽亚」号的船首越过第二块黑礁,水手迅速收紧前帆。失去部分风力后,庞大的船身仍借惯性向前滑动,随后在舵手控制下缓慢向左偏转。原本斜对岸边的右舷逐渐展开,一扇扇尚未完全打开的炮门正对前埠。
老冯眼中的主桅终于与枯松重合。
「到位了。」他声音发哑,火钳已经伸向铁盒。
郑森却没有立即挥手。后方的「征服者」号没有像章程中例行靠港那样紧紧跟进,而是停在两百余步外,左舷已有六门炮推出。若前埠过早暴露全部炮位,后船很可能在第一轮炮击后立即转向。
他看向正在下降的小艇。八名西班牙人离开高大船舷后,正朝暗桩所在的浅滩划来。艇首军官举着白布,后面的士兵却已经把火绳夹到枪机上。
「轻炮先别动。」郑森压低声音,「主炮打前船,火铳手等小艇撞桩。后船若开炮,轻炮再压它甲板。」
传令兵俯身退向各处炮位。命令没有通过喊声传递,只有一块黑布从土垒后短促地扬起两次。
小艇距离岸边只剩五十余步时,艇上军官终于发现水下有东西。他看见潮水间露出一截磨得发白的桩尖,急忙挥手让水手减速。
「停桨!前面有木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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