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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荷兰使者,各怀鬼胎
天启五年九月下旬。
北九州的风已经带上了彻骨的凉意,从玄界滩吹来的海风,卷著咸湿的水汽和淡淡的血腥味,一遍遍拍打著佐贺城的城墙。
这座历经了数场战火的城池,如今成了德川幕府在北九州的指挥核心,城墙之上,每隔数步就站著一名手持铁炮的足轻,警惕地望著西边的海面,城楼下的营寨连绵不绝,黑色的武家旗印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十万幕府大军的驻扎,让这座原本并不算宏伟的藩城,处处都透著肃杀与紧张。
佐贺城的天守阁,更是气氛凝重。
这座原本属于佐贺藩锅岛氏的居所,如今成了幕府征明军总大将酒井忠胜的行辕。
天守阁最高层的议事厅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地面铺著厚厚的榻榻米,正中央的墙壁上,挂著一幅巨大的九州山海舆图,上面用朱红和墨黑的笔迹,密密麻麻标注著明军与幕府军的布防、关隘、港口、河道,甚至连哪片滩涂适合登陆,哪条山路可以通奇兵,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舆图前的案几上,堆满了来自各地的军情奏报,有的已经拆开批阅,有的还封著火漆,空气中弥漫著淡淡的墨香、松脂燃烧的烟火气,还有武士身上挥之不去的铁腥味。
酒井忠胜端坐在主位之上,身著黑色的纹付羽织袴,腰间佩著一柄镶金的武士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今年已经三十八岁了,是德川幕府的三代臣子,历经德川家康、德川秀忠、德川家光三代将军,如今身居幕府老中之位,是德川家光之下,幕府最有权势的人之一。
这一次,他会亲自来到九州前线,全然是因为松平信纲的无能。
年初的时候,松平信纲作为幕府征明军的总大将,率领数万大军进驻九州,原本是要一举将登陆的明军赶下大海,收复被占的城池。
可谁曾想,这位被将军家光寄予厚望的亲信,不仅接连丢了平户岛、五岛列岛、天草群岛等诸多岛屿,还在长崎、岛原接连战败,损兵折将超过三万,硬生生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让九州的局势几平到了糜烂的地步。
若是换做其他大名,犯下如此滔天大罪,早就被勒令切腹自尽,甚至连家族都要受到牵连。
可松平信纲是德川家光的奶兄弟,是将军最信任的谱代大名,哪怕打了败仗,也只是被撤掉了总大将的职位,降为副将,依旧留在九州军中,辅佐酒井忠胜。
而酒井忠胜抵达九州之后,不过三个月的时间,就彻底扭转了战局。
他先是借著飓风季明军补给断绝的机会,策反了投降明军的福冈藩藩主黑田忠之,一举拿下了友田、早岐两个咽喉要地,随后兵分三路,接连收复了佐世保、岛原半岛,将明军彻底压缩到了长崎和沿海的几座岛屿之上,硬生生把濒临崩溃的九州战局,重新拉了回来。
赫赫战功摆在眼前,与松平信纲的屡战屡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幕府军中的所有大名,对这位老中,都充满了敬畏。
此刻,酒井忠胜的自光缓缓扫过议事厅内的众人,锐利的眼神如同鹰隼一般,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坐在他下首左侧第一位的,便是前征明军总大将,如今的副将松平信纲。
他今年不过三十出头,面容白净,穿著一身华丽的武士礼服,只是眉宇间带著几分挥之不去的阴郁和尴尬。
毕竟,他打了败仗,被撤掉了主将之位,如今只能坐在副将的位置上,看著酒井忠胜发号施令,心里自然是五味杂陈,既有不甘,也有畏惧,还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散漫。
松平信纲的下首,坐著幕府大目付青山宗俊。
他是幕府的耳目,负责监察九州各藩大名的动向,也是德川家光安插在军中的眼睛,一身素色的武士服,面容冷峻,沉默寡言。
而主位的右侧,坐著的则是九州及周边各藩的藩主,一个个都是手握兵权、割据一方的大名。
坐在首位的,是熊本藩藩主细川忠利。
细川忠利的下首,依次坐著有马丰氏、生驹正俊、松平康长等谱代大名与外样大名,一个个正襟危坐,脸上带著不同的神色,有的紧张,有的激进,有的则满是观望的意味。
而坐在最末尾的,是刚刚从江户返回佐贺的锅岛胜茂。
他今年已经五十四岁了,头发已经半白,面容憔悴,眼底带著浓重的血丝,一身素色的丧服,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是佐贺藩的上一代藩主,也是之前战死的锅岛忠直的父亲。
当年关原之战的时候,锅岛胜茂一时糊涂,加入了西军阵营,率军围攻伏见城,攻打鸟居元忠的部队。
好在他的父亲锅岛直茂深谋远虑,紧急将他从战场召回,逼著他向德川家康谢罪改投东军,随后率军进攻西军将领立花宗茂驻守的柳川城,才算勉强向德川氏表了忠心。
可即便如此,关原之战后,德川幕府依旧对锅岛氏充满了猜忌,强令锅岛胜茂前往江户居住,名为养老,实则就是人质,把佐贺藩的藩主之位,交给了他的儿子锅岛忠直。
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如今,锅岛忠直在与明军的作战中战死,他的孙子年纪尚幼,根本无法掌控佐贺藩的局面。
为了稳住佐贺藩,稳住北九州的防线,德川家光才不得不下令,让锅岛胜茂从江户返回佐贺,重新执掌佐贺藩。
只是,重回故土,却是以丧子为代价,还要面对兵临城下的明军,和幕府越来越重的赋税与征兵要求,锅岛胜茂的心里,早已是五味杂陈。
他坐在最末尾的位置,始终低著头,一言不发,双手紧紧攥著,指节泛白,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的海风呼啸而过,拍打著天守阁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还有松脂燃烧的啪声,在寂静的厅内格外清晰。
终于,酒井忠胜缓缓开口了。
「诸位,飓风已停,玄界滩、对马海峡的风浪,已经平息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厅中央的九州舆图上,继续说道:「根据前线斥候和荷兰商船传回来的消息,这几日,从釜山前往平户的明军船队,川流不息,一艘接一艘的大福船,满载著粮草、弹药、兵员,源源不断地送到平户岛、壹岐岛、五岛列岛。
而在这些岛屿之上,明军也动作频频,水师船队日夜巡逻,陆师兵马频繁调动,各营都在清点军械,操练人马。
种种迹象都表明,明军已经休整完毕,恐怕用不了多久,就会对我九州发起大规模的进攻了。」
话音落下,议事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凝重起来。
在场的藩主们,一个个脸色微变,互相交换著眼神,眼底都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们之中,不少人都和明军交过手,太清楚明军的厉害了。
那些明军手里的燧发枪,射速快,威力大,射程远,比他们手里的铁炮强了不止一倍。
那些红夷大炮,更是恐怖,炮弹落地,能炸出数丈宽的大坑,再坚固的城墙,也扛不住几轮轰击。
之前的几场大战,他们已经吃尽了明军火器的苦头,如今听说明军又要大举进攻,心里自然是忐忑不安。
就在这时,松平信纲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打破了厅内的寂静。
他挺著胸膛,对著酒井忠胜拱手,高声说道:「老中大人,有什么好怕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我们如今在九州,有十五万大军,城池坚固,粮草充足,难道还怕了那些明军不成?
之前我们战败,不过是因为飓风来袭,补给断绝,加上我们没有准备好,才让明军占了便宜。
如今我们早已严阵以待,兵强马壮,又有荷兰人送来的火器相助,明军敢来,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松平信纲的话说得慷慨激昂,底气十足,仿佛之前打了败仗的人不是他一样。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打了败仗,在将军家光心里的地位已经一落千丈,这一次,必须借著抵挡明军进攻的机会,立下战功,才能挽回自己的颜面,重新获得将军的信任。
松平信纲的话音刚落,坐在他下首的有马丰氏,立刻跟著起身附和:「松平大人说得对!
我们有十五万大军,何惧明军?
那些明军不过是靠著火器犀利,真要是硬碰硬的野战,他们哪里是我们武士的对手?
之前不过是我们大意了,才让他们得逞,如今我们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他们敢来,我们定能将他们全部歼灭在九州的土地上!」
有马丰氏是九州的老牌大名,和明军有著血海深仇,他的领地有马川内,就在天草群岛附近,之前明军登陆的时候,他的领地被明军洗劫一空,族人也死了不少,对明军早已是恨之入骨,自然是主战最积极的一个。
「没错!我们不怕明军!」
生驹正俊也跟著起身,高声说道:「之前我们战败,是因为各藩人心不齐,号令不一,如今有老中大人亲自坐镇,统一指挥,我们十五万大军同心协力,定能守住九州,击败明军!」
「还有荷兰人给我们提供的火炮和铁炮,如今我们的装备,也不输明军太多了!」
松平康长也跟著附和道:「仗打起来,胜负还未可知,诸位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一时间,议事厅内附和声四起,一众藩主们纷纷开口,说著主战的话,仿佛明军真的不堪一击,他们只要挥挥手,就能把明军赶下大海。
只是,不少人嘴上说得慷慨激昂,眼底的紧张和不安,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们心里都清楚,嘴上说得再好听,真到了战场上,面对明军的炮火,可不是喊几句□号就能挡住的。
酒井忠胜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没有说话,任由他们吵吵嚷嚷。
直到众人的附和声渐渐平息下来,他才缓缓抬起手,摆了摆手,议事厅内瞬间再次恢复了寂静。
「诸位的勇气,余很欣慰。」
酒井忠胜的声音缓缓响起,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赞许,反而带著几分冷意。
「但是,余要提醒你们,明军的强大,不是你们几句豪言壮语就能抵消的。
从去年明军登陆九州到现在,我们和明军打了大小数十仗,胜少败多,损兵折将超过五万,丢了数座城池,无数的港口和岛屿。
这血淋淋的教训,难道你们都忘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眼神锐利如刀,让刚刚还慷慨激昂的藩主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脸上露出了羞愧的神色,不敢与他对视。
「松平大人说,我们有十五万大军,可这十五万大军,有多少是临时征召的足轻?
有多少是各藩凑数的老弱病残?
真正能上阵厮杀的精锐武士,又有多少?」
酒井忠胜的声音愈发冰冷。
「明军的水师,掌控著整个九州的沿海制海权,想在哪里登陆,就在哪里登陆,想打哪里,就打哪里。
我们的十五万大军,要分散在九州数千里的海岸线上,处处设防,就意味著处处薄弱。
而明军可以集中兵力,专攻我们的一处防线,这其中的优劣,难道你们都看不明白吗?」
「还有人说,我们有了荷兰人的火器,装备就不输明军了。」
酒井忠胜冷笑一声,拿起案几上的一份奏报,扔在了众人面前。
「你们自己看看,荷兰人给我们的火炮,一共才多少门?
不过八十门,还不够装备一座海防炮台。给我们的火绳枪,不过三千支,分到各藩,每个藩能拿到多少?
明军呢?
他们的士卒,人手一支燧发枪,每个营都配有数十门火炮,光是登莱水师的战船上,就有超过五百门红夷大炮。
这点火器,不过是杯水车薪,真以为就能和明军抗衡了?」
议事厅内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刚刚还热血沸腾的藩主们,此刻一个个面如土色,头垂得更低了。
他们心里都清楚,酒井忠胜说的都是实话,只是他们不愿意面对而已。
「余不是要灭自己的威风,是要让你们看清楚眼前的局势。」
酒井忠胜的语气稍稍缓和了几分。
「明军即将大举来攻,这是生死存亡的大战,不是儿戏。
我们要想守住九州,击败明军,靠的不是豪言壮语,是实打实的防务,是严丝合缝的部署,是令行禁止的军纪。」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那幅九州舆图前,冷声道:「从今日起,各藩兵马,立刻返回各自的防区,加固城池,修建炮台,深挖壕沟,布置拒马。
沿海所有的港口,都要布设暗桩,堵塞航道,防止明军水师登陆。
各藩必须在十日之内,完成所有的防务部署,余会派大目付逐一巡查。」
说到这里,他猛地转过身,目光如鹰隼一般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藩主,声音里带著彻骨的寒意:「余把丑话说在前面,这一战,关乎幕府的存亡,关乎日本国的生死。
谁的防区出了问题,被明军突破,谁就切腹谢罪,没有任何情面可讲!
哪怕是谱代大名,哪怕是将军的亲信,也绝不例外!」
这句话一出,在场的藩主们,浑身都打了个寒颤,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们太清楚酒井忠胜的为人了,这位老中,向来言出必行,杀伐果断,说让谁切腹,就绝不会让他活著。
松平信纲打了败仗能安然无恙,是因为他是将军的奶兄弟,可他们这些外样大名,若是丢了防区,坏了大局,等待他们的,就只有切腹自尽一条路,甚至连家族都会受到牵连。
「嗨!我等谨遵老中大人将令!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众藩主连忙起身,躬身行礼,齐声应道,声音里都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
就在这时,一名身著黑衣的武士,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躬身跪在酒井忠胜的面前,低著头,恭敬地说道:「启禀老中大人,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特使,尼古拉斯·库恩先生,已经到了城下,请求拜见大人。」
听到「荷兰使者」这几个字,酒井忠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对著那名武士说道:「知道了,先把使者请到偏厅奉茶,稍候片刻。」
「是!」
武士躬身应道,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酒井忠胜转过身,对著依旧站在原地的一众藩主,摆了摆手,说道:「今日的军议,就到这里。诸位都下去吧,立刻返回各自的防区,按照余的命令,做好防务部署。
十日之后,余会亲自巡查,若是有谁敷衍了事,军法从事!」
「我等告退!」
一众藩主再次躬身行礼,随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议事厅,不敢有半分喧哗。
走在最后的锅岛胜茂,依旧低著头,一言不发,只是脚步比进来的时候,更加沉重了几分。
很快,议事厅内的藩主们都走光了,只剩下酒井忠胜、松平信纲和青山宗俊三人。
松平信纲看著酒井忠胜紧皱的眉头,忍不住开口问道:「老中大人,荷兰使者这个时候来,怕是又要提那些过分的条件了。
这些红毛番,贪得无厌,简直是得寸进尺!
之前我们已经答应了他们不少条件,给了他们诸多贸易特权,他们竟然还不满足,真是岂有此理!」
松平信纲对荷兰人,向来没有什么好感。
在他看来,这些荷兰红毛番,不过是一群唯利是图的商人,趁著幕府有难,漫天要价,趁火打劫,和强盗没有什么两样。
若不是实在需要他们的火器和情报,他恨不得把这些红毛番全都赶出日本。
青山宗俊也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对著酒井忠胜躬身说道:「老中大人,松平大人说得有道理。
荷兰人此次前来,必然是为了之前谈判中没有谈拢的那些条件。
他们的那些诉求,很多都触碰了幕府的红线,尤其是永久贸易垄断权,还有治外法权这些条款,将军大人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我们必须小心应对,不能轻易松口。」
酒井忠胜缓缓坐回主位,端起案几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
他心里当然清楚,荷兰人是什么样的货色。
这些来自欧陆的殖民者,眼里只有利益,没有任何信义可言。
他们之所以愿意帮助幕府,对抗明军,从来都不是出于什么道义,完全是因为利益。
1624年,荷兰人被明军逐出了澎湖。
而明军大举进攻日本,若是幕府被击败,大明彻底掌控了日本,那么荷兰人在东亚的贸易,就会被彻底掐断。
帮助幕府对抗明军,既能保住他们在日本的贸易利益,又能借幕府的手,削弱大明在东亚的海上势力,还能借著幕府的危机,攫取更多的贸易特权,垄断整个日本的对外贸易,对荷兰人来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也正是因为如此,双方才有了合作的基础。
早在一个月前,幕府就已经和荷兰东印度公司的特使,进行了第一轮的谈判。
双方在很多方面,都达成了共识,签订了初步的协议。
荷兰人向幕府提供火器、军事顾问,共享明军的情报,派遣舰队协助幕府对抗明军水师。
而幕府则给予荷兰人诸多贸易特权,降低关税,允许他们在日本修建商馆,禁止葡萄牙、西班牙的传教士进入日本。
但是,在核心的利益诉求上,双方依旧有著巨大的分歧,甚至可以说是针锋相对。
荷兰人的核心诉求,一共六条,每一条都精准地戳在了幕府的痛点上。
第一条,也是荷兰人最看重的,就是对日贸易的独家垄断权。
他们要求幕府正式颁布法令,永久禁止葡萄牙、西班牙、英国等所有欧洲国家的商船和商人,进入日本的任何港口,只允许荷兰东印度公司,拥有日本全境的独家通商权。
同时,垄断生丝、瓷器、丝绸等明朝商品的对日进口,以及日本白银、铜、硫磺的对外采购权。
这时的日本,是全球第一大白银产地,每年产出的白银,超过全球总产量的三分之一。
而白银,正是荷兰与明朝贸易的核心硬通货,垄断了日本的白银贸易,就等于掌控了整个东亚贸易的命脉。
这是荷兰人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到的核心利益。
第二条,是通商口岸的专属特权与治外法权。
他们要求幕府在平户或者长崎,划给荷兰专属的商馆租界,租界之内,荷兰人拥有完全的治外法权,日本人未经许可不得入内,荷兰人在租界内的违法行为,只能由荷兰商馆自行审判。
同时,荷兰商船免除所有的进出口关税,只需要缴纳极低的固定停泊费,其他国家的商船一旦入港,一律没收,船员全部处决。
战时,荷兰舰队可以在日本所有港口自由停靠、补给、维修,幕府不得干涉。
第三条,是贸易中转垄断。
严禁日本所有的大名、商人、朱印船,与台湾的原住民、明朝海商直接贸易。
所有台湾与日本、明朝与日本的商品贸易,必须通过荷兰东印度公司中转,彻底锁死东亚海上转口贸易的所有利润。
第四条,是日本战略物资的独家采购权。
他们要求拥有日本硫磺、硝石、生铁、铜的独家优先采购权,固定采购价格,战时不得涨价,不得限量,并且严禁幕府将这些军工物资,卖给明朝、朝鲜等第三方。
荷兰人深知日本军工物资的战略价值,早在十几年前,他们就从日本采购了大量的硫磺、铁弹,用于和葡萄牙、西班牙的殖民战争。
第五条,是战时绑定与战后利益条款。
他们要求幕府不得单独与明朝议和,所有的议和条款,必须经过荷兰同意。
战时,荷兰舰队可以在日本海域、东海自由攻击明朝的商船和舰队,幕府必须提供配合。
战后,荷兰永久保有所有的贸易特权,幕府需要配合荷兰,共同压制明朝在东亚的海上势力。
这五条核心诉求,每一条都像是一把尖刀,想要彻底刺穿日本的经济主权和贸易主权,把日本变成荷兰的原料产地和商品倾销地。
而幕府,也有著自己绝对不能让步的红线。
第一条,也是最核心的底线,就是绝对禁止传教。
幕府在1614年就颁布了全国禁教令,在全国范围内清缴天主教,屠杀传教士和信徒。
荷兰人所有的人员,严禁携带任何传教士、宗教书籍进入日本,严禁进行任何形式的新教传教活动,一旦发现,立刻废除所有条约,驱逐甚至处决相关人员。
这是幕府能允许荷兰人留在日本的根本前提,绝无半分商量的余地。
第二条,是严禁干涉内政。
荷兰人不得与任何日本地方大名私下接触、交易、结盟,所有的外交、贸易、军事往来,必须通过幕府老中、长崎奉行对接。
幕府严防荷兰人煽动外样大名造反,动摇幕藩体制的根基,这也是绝对不能触碰的红线。
第三条,是禁止永久驻军。
战时荷兰派遣的军队、舰队,战后必须全部撤离日本本土,仅可保留商馆的常规护卫队,人数不得超过一百人,不得在日本修建永久军事堡垒和炮台。
幕府绝不允许荷兰人在日本本土,拥有军事存在。
第四条,是援助必须落地。
荷兰人必须按照条约约定的时间、数量,交付军备、技术与人员,若是没有履约,幕府有权随时废除条约,取消所有的贸易特权。
不能只拿好处,不办事。
第五条,是贸易定价权的约束。
荷兰人不得恶意抬高出口商品的价格,也不得压低日本白银、铜的采购价,必须固定汇率与交易标准,不得肆意盘剥。
正是因为这些核心诉求上的冲突,第一轮谈判,最终没有达成最终的协议,只签订了一些初步的合作条款。
而荷兰人,也兑现了部分承诺,给幕府送来了第一批火器,还有大量关于明军的情报。
如今,明军即将大举进攻,大战一触即发,荷兰使者在这个时候再次前来,目的不言而喻,就是要借著明军的军事压力,逼迫幕府答应他们所有的条件。
「这些红毛番的心思,余岂能不知?」
酒井忠胜放下茶碗,冷笑一声。
「他们就是想趁著我们和明军大战在即,漫天要价,逼我们答应他们的所有条件。
他们以为,没有他们的援助,我们就挡不住明军,真是痴心妄想!」
「可是老中大人...」
青山宗俊皱著眉头,语气凝重地说道:「如今明军大兵压境,大战一触即发,我们确实需要荷兰人的援助。
他们的火炮、火绳枪,还有他们的舰队,以及他们遍布东亚的情报网络,对我们来说,都至关重要。
若是和荷兰人谈崩了,我们就真的孤立无援了。」
松平信纲也跟著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青山大人说得对。
虽然这些红毛番贪得无厌,可眼下,我们确实离不开他们。
葡萄牙人已经彻底倒向了明朝,给明军运输补给,提供战船,若是荷兰人也不帮我们,我们在海上,就彻底不是明军水师的对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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