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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正月十五，苏梦瑶就开始忙预包装食品的事儿了。
王志诚跑了一个月，联系了三家食品厂，最后敲定了东郊那家“利民食品厂”。厂长姓马，五十来岁，国营厂出身，说话慢条斯理，办事也慢条斯理。王志诚跟他磨了半个月，才把合作意向签下来。
“马厂长说了。”王志诚回来汇报，“他们可以帮咱们做小批量试产，但研发费用得咱们自己出。设备调试、配方调整、人工工时，林林总总算下来，先打两万。”
两万。苏梦瑶没犹豫，让董淑芬当天就把钱转过去了。
可她没想到，这两万块钱，扔进水里连个响都没听见。
第一轮试产在二月初。
苏梦瑶亲自去的。她带着店里用的酱料配方，带着王大军连夜赶制的一百张酱香饼，带着从店里拆下来的那口用了三年的老平锅。马厂长看了直摇头：“苏老板，您这设备带到我们厂里也没用。工业化生产和门店后厨是两码事，火候不同，时间不同，设备不同，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一样。”
“那就按你们的设备调配方。”苏梦瑶说。
调了三天。
第一锅出来，技术员掰了一块递给她。苏梦瑶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酱不对。”她说，“我们店里的酱是咸甜口，带点蒜香。这个酱只有咸味，没有层次。”
技术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戴副厚厚的眼镜。他把配方表翻出来，指着上面的数据：“苏老板，我们是按您给的配比调的啊。黄豆酱六成，甜面酱三成，花生酱一成。分毫不差。”
“不是配比的问题。”苏梦瑶说，“是工艺。我们店里的酱，蒜末是用热油泼过的，香味才能激发出来。花生酱是后放的，出锅前才搅匀。你们这是把所有料一股脑倒进锅里煮，味儿能一样吗？”
周技术员扶了扶眼镜，不说话了。
马厂长在旁边打圆场：“苏老板，您说的这些，都是手工小灶的做法。工业化生产追求的是效率和标准化，能简化就得简化。您那个蒜末泼油，一锅两锅行，批量生产根本没法操作。”
“那花生酱呢？”苏梦瑶问，“后放也不行？”
“后放也行。”周技术员说，“但会影响灌装效率。我们这边是自动化流水线，酱料熬好直接进灌装机。您要是分两次投料，得把流水线停下来人工操作，一锅耽误二十分钟。”
苏梦瑶没说话。
第二轮试产在三天后。这回她妥协了——蒜末不泼油了，直接下锅煮；花生酱也不后放了，跟黄豆酱一起熬。出来的成品，颜色对了，浓稠度对了，可吃到嘴里，就是少了那股魂。
“差一口气。”王志诚尝了，放下筷子，“说不上差在哪儿，就是不对。”
苏梦瑶把那块酱香饼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饼还是那个饼，酱还是那个酱，可吃到嘴里，不是那个味儿。
“马厂长。”她说，“能不能再试一轮？蒜末我让店里切好了送过来，你们只负责下锅。花生酱还是后放，灌装慢点就慢点，成本我们承担。”
马厂长看着她，叹了口气。
“苏老板，我不是不想帮您。”他说，“可您这产品，它就不是为工业化设计的。您那个配方，是老师傅一勺一勺调出来的，靠的是手艺，不是数据。我们这边是机器，机器不认手艺，只认参数。”
他顿了顿：“您要实在想做，也不是没办法。增加一道人工工序，专门负责后放花生酱。但这成本就上去了，一袋酱香饼的出厂价至少加三毛钱。”
三毛钱。苏梦瑶在心里算了笔账，厂价加三毛，批发价加五毛，零售价加一块。消费者买不买账？不知道。
“我考虑考虑。”她说。
从利民食品厂出来，外面飘起了雪。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王志诚站在她旁边，没说话。
“王经理。”苏梦瑶忽然开口，“你觉得咱们这事儿，能成吗？”
王志诚沉默了一会儿。
“能成。”他说，“但路还长。”
苏梦瑶没再问。
第三轮试产拖到了二月下旬。
这期间，王志诚又跑了三趟利民厂，跟周技术员磨了无数遍工艺细节。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酱料基础配方不变，蒜末用脱水蒜片替代鲜蒜，花生酱在灌装前由人工添加，每锅多花十五分钟。
成本增加了两毛八，比马厂长预估的少两分。
苏梦瑶说行，就这么办。
试产当天，她又去了。这回没带店里那口老平锅，没带王大军连夜赶制的酱香饼，只带了一张嘴和一双眼睛。
周技术员按新工艺做了一锅酱。出锅时，他舀了一勺，递给她。
苏梦瑶尝了一口。
还是不对。
酱还是那个酱，饼还是那个饼。可吃到嘴里，就是没有店里的那种，怎么说呢？不是香味，不是咸度，不是任何可以量化的指标。是那种一入口就知道“这是京味瑶”的熟悉感。
她放下筷子，没说话。
周技术员也尝了一口。他嚼了嚼，放下筷子。
“苏老板，我实话跟您说。”他推了推眼镜，“您这个产品，我们厂接不了。”
苏梦瑶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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