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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苏梦瑶又去了利民食品厂。
这回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进了马厂长的办公室。马厂长正在看报纸,看见她进来,茶杯差点打翻。
“苏老板,您咋又来了?”他站起来,“不是跟您说了吗,这活儿我们接不了……”
“我不找您接活。”苏梦瑶说,“我借您的地方用用。”
马厂长愣了一下:“借地方?”
“借你们一间操作间,一套设备,我一个人用。”苏梦瑶说,“不占你们工人工时,不耽误你们生产。我自己带原料,自己做,做坏了算我的。您开个价。”
马厂长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苏老板。”他放下茶杯,“您这是何苦呢?”
苏梦瑶没回答。
马厂长叹了口气:“操作间有,设备也有。您要用,给个电费人工费就行。”他顿了顿,“可我得跟您说清楚,您在这儿做一千遍,做出来的东西还是跟您店里不一样。这不是您的问题,也不是我们厂的问题,是这玩意儿它就不适合工业化生产。”
“我知道。”苏梦瑶说,“可我还是想试试。”
马厂长看着她,忽然笑了。
“行。”他说,“您试。”
当天下午,苏梦瑶就搬进了利民厂三号车间。
一间三十平米的操作间,一套小型灌装线,一台封口机,一张不锈钢操作台。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白炽灯,照得屋里惨白惨白的。
她从店里带来了面、酱、油、葱、蒜,还有那口用了三年的老平锅。
第一天,她试着用厂里的设备复刻店里的流程。酱料倒进夹层锅,加热,搅拌,灌装,封口。出锅的酱还是那个味儿,苏梦瑶闭着眼睛都知道不对,但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第二天,她换了个法子。不用夹层锅,用自己带来的老平锅,架在燃气灶上手工熬酱。锅太小,一锅只能熬两斤酱。灌装的时候,还得用小勺子一勺一勺舀进袋子。
马厂长路过看了,摇摇头,没说话。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苏梦瑶每天早上八点到厂,晚上十点回家。中间不吃饭,只喝白开水。董淑芬给她送过两回饭,放在操作台边上,凉透了也没动一筷子。
陈志远打电话来,她只说三个字:“在忙呢。”
赵刚打电话来问店里的账,她回一句:“找淑芬。”
安安打电话来,奶声奶气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回家呀?”她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钟,说:“快了。”
然后继续熬酱。
第七天傍晚,王志诚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苏梦瑶站在操作台前,背对着他,正往锅里加花生酱。那口老平锅放在电磁炉上,锅边一圈深褐色的酱渍,已经结成了痂。
操作台上摆着二十几袋封好口的酱香饼预包装,标签歪歪扭扭,日期是用签字笔手写的。
“苏老板。”他开口。
苏梦瑶没回头。
“今天的这批,味儿对了一点。”她说,声音有点哑,“蒜还是不对,但酱的厚度差不多了。你尝尝。”
她拿起一袋,剪开,掰了一块递给他。
王志诚接过来,放进嘴里。
嚼了三下。
他放下那块饼,没说话。
“还是不对,是吧。”苏梦瑶说。
王志诚沉默了一会儿。
“苏老板。”他说,“您不能再这么熬了。”
苏梦瑶没回答。她把那袋酱香饼放回操作台上,又往锅里加了一勺水。
“您已经在这儿待了七天。”王志诚说,“店里有事找不到您,家里有事先找陈哥,天津分店的装修方案压在您办公桌上一个星期了。”
“我知道。”苏梦瑶说。
“您知道还……”
“我知道。”苏梦瑶打断他,“可我不能停。”
她转过身,看着王志诚。白炽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眼底两团青黑,照出嘴角那道因为长久不说话而干裂的白印子。
“王经理。”她说,“你记不记得,你刚来咱们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王志诚没回答。
“你说,‘苏老板,您太能干了。’”苏梦瑶说,“你说我的店太依赖我这个人,制度不健全,流程不清晰,我要是倒了,店就倒了。”
她顿了顿:“你那时候还说,你是来帮我理顺制度的。等你理顺了,我就不用这么累了。”
王志诚低下头。
“现在制度理顺了。”苏梦瑶说,“三家店,四十多号人,不用我天天盯着。可我为什么还是放不下?”
她看着操作台上那二十几袋酱香饼。
“因为这口气。”她说,“这口气咽不下去,我就永远停不下来。”
王志诚沉默了很久。
“苏老板。”他终于开口,“您知道您跟利康的张老板最大的区别在哪儿吗?”
苏梦瑶没说话。
“张老板也较真。”王志诚说,“他较真的是数字,是利润,是扩张速度。您较真的是产品,是味道,是顾客吃到嘴里那一下的表情。”
他顿了顿:“所以利康倒了,您还在。”
苏梦瑶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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