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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苏梦瑶站在窗前，背对着那些人。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有期盼的，有忐忑的，有打量着的，也有不太相信的。
“苏老板。”王厂长又开口了，“您要是觉得条件不合适，咱们可以再谈。地皮的事儿，还可以商量……”
苏梦瑶转过身。
“王厂长，我不是来谈条件的。”
王厂长愣住了。
“那您是……”
“我就是来看看。”苏梦瑶说，“看看这个厂现在什么样了。”
她走回座位，坐下。
“你们接着说。”
王厂长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旁边那个副厂长赶紧接话。
“苏老板，要不咱们去车间看看吧？有些设备还能用，您亲眼看看心里有数。”
苏梦瑶点点头。
一行人出了办公楼，往车间走。
路上经过那排平房，是以前的职工宿舍。苏梦瑶看了一眼，她已经记不得以前自己在宿舍里生活的样子了。窗户玻璃碎了大半，门板歪歪斜斜的，墙上的石灰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的土坯。门口堆着些破烂家具，落满了灰。
“还有人住吗？”她问。
“有。”李主任说，“十几户呢，都是老工人，没地方去，就在这儿凑合着。”
苏梦瑶停下脚步。
那扇门她认得。十年前，她在这排平房里住过。最靠东那间，十平米，一个月房租十五块。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死，下雨天屋顶漏雨，得拿盆接着。
现在那间房的门关着，窗玻璃碎了，用塑料布糊着。
她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只闻到一股霉味，混着剩饭的馊味，呛得人想咳嗽。
“谁住这儿？”她问。
李主任凑过来看了一眼。
“老刘头。以前在食堂干的。儿子不要他了，一个人在这儿熬着。”
苏梦瑶没说话。
她想起老刘头。胖胖的，爱笑，以前她去食堂打饭，他总多给她一勺菜。后来她怀孕了，他更照顾她，每次都把最好的肉留给她。
现在他在里面躺着。
听到门口有动静，老刘招呼了一声，苏梦瑶就要进去，李主任连忙拦住：“别进去了，怪埋汰的！”
苏梦瑶不管这些，还是走了进去，没想到老刘还记得苏梦瑶。
他拉着苏梦瑶哽咽着说了一些厂子的事情，看着门口的人不多，忽然压低声音：“瑶瑶，你还记得你那年为什么被劝退不？”
苏梦瑶一顿。
“王主任，”老刘头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他把咱们厂子里几个孕妇的岗位，全卖出去了。一个坑两千块。那时候厂里效益不行，好多人都想进来，他就拿咱们的名额换钱。”
苏梦瑶喉咙里像堵了块什么东西。
“听说光那年他就卖了七八个，不光孕妇，还有几个生病的、家里有事的，都是他拿捏的软柿子。”老刘头叹了口气，“你现在混得好，可当年要不是他……”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但谁都听得懂。
苏梦瑶想起那年她站在厂办门口。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翘着腿，手里转着钢笔，眼皮都不抬：“厂里效益不好，你这种情况，先回家休息吧。等以后有机会再通知你。”
“那我的工龄呢？保险呢？”
“先放着，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四个字就把她打发了。她那时候年轻，不懂这些弯弯绕，以为真是厂里困难，以为真是自己“情况特殊”。回家抱着陈志远哭了一场，然后挺着肚子开始摆摊卖煎饼。
苏梦瑶没有说什么，只是让老刘头好好休息，自己过几天再来看他。
跟着李主任往前走了一段路，车间到了。
大门推开，一股铁锈味扑面而来。里面黑漆漆的，李主任拉了几下灯绳，灯没亮。
“电早就掐了。”他讪讪地说。
有人拿来几把手电筒，光束照进去，照亮那些沉默的机器。
一排排的机床，生锈了，上面落满了灰。传送带断了，瘫在地上像死蛇。墙角堆着半成品零件，乱七八糟的，早就不成样子。
苏梦瑶走进去，手电筒的光照在一台机床上。
她认得这台机器。八七年进厂的，德国进口的，当时全厂就两台。她刚进厂的时候，做梦都想操作这台机器。后来终于有机会了，她认认真真学了一个月，把每个零件每个按钮都记在心里。
现在它锈成了这个样子。
“这些设备……”王厂长在后面说，“修修还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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