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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梦瑶没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车间最里面，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红星电子厂”五个字，红漆都磨得差不多了。
她拿起那个缸子，看了很久。
十年前，她就坐在这儿，喝着这缸子里的水，日复一日地拧螺丝、焊电路板。一天八个小时，一个月一百二十块钱。
后来她回家去照顾孩子，等年纪大了，又在燕北市找了一家厂子，四十岁被裁了。
知道老刘头说的那些往事之后，她有那么一瞬间，她恨这个厂，恨那个把她裁掉的主任，恨那些欺负过她的人。
可现在站在这儿，看着这些锈掉的机器，看着那些衰老的脸，她忽然觉得，那些恨，好像没那么重了。
“李主任。”苏梦瑶走过来，声音低低的，“您还记得王主任吗？”
“记得。”
谁都记得王主任，当年人事科的那个人。当年四十多岁，胖，脸上总带着笑，笑里藏着刀。
“他现在在哪儿？”苏梦瑶问。
李主任指了指窗外。
“那边，锅炉房旁边那间小屋。”
苏梦瑶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锅炉房旁边有间歪歪斜斜的小屋，门关着，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他还在这儿？”
“没地方去。”李主任说，“他老婆跟人跑了，儿子也不管他。他自己腿坏了，走不了路，就在那小屋里窝着。厂里照顾他，让他看着锅炉房，一个月给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
苏梦瑶看着那间小屋，看了很久。
“走吧。”她说，“去看看。”
小屋的门虚掩着。
推开，一股霉味扑鼻而来。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躺着个人，盖着床脏兮兮的被子，只露出一个头。
那人听见动静，转过头来。
苏梦瑶认出了那张脸。
老了。太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那双眼睛，她认得。
王主任。
他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眼睛睁大了。
“苏梦瑶？”
苏梦瑶没说话。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胳膊撑了几下，没撑动。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抖。
“来看看。”苏梦瑶说，“看看这个厂，看看这些人。”
王主任不说话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看，像哭。
“我当年……我对不住你。”他说，“那天裁你，是我决定的。厂里说指标不够，必须裁八个。我选了八个怀孕的，想着她们反正要休产假，正好……”
他声音哽住了。
苏梦瑶站在那儿，看着他。
十年前，她恨这个人恨得牙痒痒。每次想起他那张笑脸，她都想冲上去扇他两巴掌。
可现在看着他躺在这张破床上，瘦得像根柴火棍，眼睛里全是灰败的光，她忽然觉得，那点恨，没了。
“王主任。”她开口。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好好养着吧。”苏梦瑶说。
李主任跟出来，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主任。”苏梦瑶忽然问，“那些老工人，有多少像王主任这样的？”
李主任想了想。
“二三十个吧。都是没地方去的，厂里养着。”
苏梦瑶点点头。
“带我去看看其他人。”
𝐵𝑄𝓖e .𝑪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