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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阴的春夜,暖风熏得游人醉。
城中最大的酒楼“淮阳楼”内,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靡靡入耳。这里正在举办一场“两国交好”的宴席。主座上,江阴知州满脸堆笑,频频举杯;客座上,大金国的使臣完颜亮敞着怀,一只脚踩在铺着蜀锦的凳子上,手里抓着一只油腻的羊腿,吃得汁水横流。
辛弃疾坐在末席,一身青色官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紧绷,像是一层束缚猛兽的枷锁。他的左手按在案几下,那里藏着一把短匕。
“辛签判?”完颜亮突然停下咀嚼,用那双鹰隼般的眼睛盯着辛弃疾,操着生硬的汉话说道,“听说你是从我大金那边跑过来的‘归正人’?还带了几千个泥腿子?”
整个酒楼瞬间安静下来。知州的笑容僵在脸上,拼命给辛弃疾使眼色,示意他忍耐。
辛弃疾缓缓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下官是大宋子民,那是回朝,不是跑。”
“哈哈哈哈!”完颜亮把羊骨头往地上一扔,溅起的油渍落在了辛弃疾的官靴上,“回朝?你们那叫逃奴!按照我大金的律法,逃奴抓回去,是要剥皮抽筋的!”
周围的几个陪酒官吏吓得瑟瑟发抖,大气都不敢出。
辛弃疾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他听到了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那是战鼓的轰鸣。
“不过嘛……”完颜亮话锋一转,狞笑着端起酒杯,“既然赵官家收留了你们,我也就不追究了。听说你在北方还杀了我一个千夫长?有些勇力。来,给爷舞个剑助助兴!舞得好了,爷赏你这根骨头!”
他指了指地上那根被啃得精光的羊骨头。
“啪!”
辛弃疾手中的酒杯被捏得粉碎,锋利的瓷片刺破了掌心,鲜血混合着酒水滴落。
这一刻,什么官场规矩,什么两国邦交,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只知道,眼前这头金狗在侮辱的不是他辛弃疾,而是那两千个为了归宋而死的冤魂!
“你也配?”
辛弃疾猛地起身,藏在袖中的短匕滑落掌心,寒光一闪,杀气如巨浪般席卷了整个酒楼。
“你想干什么!造反吗!”知州吓得跌坐在地上,尖叫道。
完颜亮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小官竟然真敢动手,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弯刀。
就在那短匕即将刺出的瞬间,一只枯瘦却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扣住了辛弃疾的手腕。
“大人,酒洒了。”
一个苍老而平稳的声音在辛弃疾耳边响起。
是陈寻。
他此刻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仆役灰衣,手里提着一把锡酒壶。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硬生生地将辛弃疾那雷霆万钧的一击定格在半空,纹丝不动。
辛弃疾转头,双目赤红:“老陈,放手!让我宰了他!”
“宰了他容易。”陈寻面无表情,另一只手稳稳地给辛弃疾面前的新杯子倒满酒,“然后呢?金兵借口使臣被杀,大举南下。朝廷为了平息战火,把你那剩下的一千多兄弟绑了送去金营谢罪。这就是你要的结果?”
辛弃疾的身体猛地一颤。
那股冲上天灵盖的热血,被这一句话生生冻结。
“这里是江阴,不是燕山。”陈寻的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在燕山,你是英雄;在这里,你这一刀下去,就是大宋的罪人。”
辛弃疾死死盯着陈寻,眼中的火焰一点点熄灭,最后化作了无尽的悲凉。
“哐当。”
短匕落地。
辛弃疾推开陈寻,端起那杯刚倒满的酒,仰头灌下。然后他看都没看完颜亮一眼,转身大步走出了酒楼。
背后传来完颜亮肆无忌惮的狂笑声和知州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
回到签判厅的后院,辛弃疾像是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坐在书房的黑暗中。
陈寻点亮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寒意。
“觉得憋屈?”陈寻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把被辛弃疾扔掉的短匕,放在桌上。
“不是憋屈。”辛弃疾看着那把匕首,声音沙哑,“是绝望。老陈,我在北方时,以为南边是天堂。来了才知道,这里是温柔乡,也是英雄冢。我这把剑,在金人面前没断,在自己人面前,断了。”
“剑断了,可以重铸。心死了,那才是真完了。”
陈寻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顶层抽出一张巨大的羊皮卷。
𝘽𝑄🅖e .𝑪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