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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帅的来意,陈先生在信中已说得很清楚。”朱升在桌案前铺开一张泛黄的桑皮纸,拿起一支秃笔,“元帅心中有困惑,觉得不称王便无法安抚部将,觉得不立国号便无法招揽英才。”
“正是。”朱元璋诚恳请教,“求老先生赐教破局之法。”
朱升没有说话。他蘸饱了浓墨,手腕悬空,在桑皮纸上写下九个大字。字迹遒劲挺拔,力透纸背,带着一种超越乱世喧嚣的沉静与霸气。
朱元璋凝神看去,只见纸上赫然写着: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九个字。那是九把打开天下大门的金钥匙。
朱元璋在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九个字。前面六个字他懂,他一直在做。他修缮城防,在各地屯田。但最后三个字,却死死卡在他的喉咙里。
“老先生,高筑墙、广积粮,咱明白这是强本固基。但这‘缓称王’……”朱元璋眉头紧锁,“将士们提着脑袋跟咱打仗,图的就是个封妻荫子。咱不称王,他们心里没底。别人都穿上了龙袍,咱还是个元帅,这底气不足。”
朱升放下笔,端起桌上的一碗白水喝了一口。
“底气,不是穿上龙袍就有的。底气是你粮仓里的米,是你城墙上的火炮,是你手里握着的百战精锐。”
朱升的手指重重敲击在“缓”字上。
“这个‘缓’字,是这九字真言的灵魂。”朱升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种洞若观火的残酷,“天下大乱,元廷未灭。你现在称王,就是僭越,就是首恶。元军会打你,张士诚会打你,陈友谅也会打你。你会陷入四战之地,腹背受敌。”
“相反。”朱升目光灼灼,“你奉韩林儿为主,尊他的‘大宋’年号。你把韩林儿顶在前面,让他去吸引元军的主力。你躲在后面,打着他的旗号去名正言顺地吞并周边的地盘。别人打生打死,你高筑墙壁,广开良田。等到他们兵疲意阻、两败俱伤之时,你粮草充足,兵强马壮。”
朱升盯着朱元璋的眼睛,一字一顿:
“届时,这王冠不是你戴上去的。是这天下人跪在地上,双手捧着求你戴上去的!”
轰!
朱元璋的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他豁然开朗。这种极其务实、极其阴狠、却又极其稳妥的战略,完美地契合了他底层出身的狡黠与坚忍。
这是一种将隐忍发挥到极致的智慧。吃掉虚名,吐出实利。把所有的风头和危险全部推给别人,自己躲在暗处,像一头耐心的恶狼,默默磨砺爪牙,等待一击必杀的时刻。
朱元璋浑身颤抖。这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的兴奋。
他后退三步,双膝着地,极其郑重地对着朱升行了一个拜师大礼。
“老先生九字真言,胜过十万雄兵!咱朱元璋今日受教,必将此九字奉为国策,刻于骨血之中!”
朱升坦然受了这一拜。他起身扶起朱元璋,叹息一声。
“元帅,这条路极苦。看着别人称孤道寡,你要忍耐;看着将士抱怨,你要压制。这需要极强大的定力和冷酷的心肠。你,做得到吗?”
朱元璋站直身躯。他那张麻子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心悸的冷笑。
“咱是个讨饭和尚出身。咱最不怕的,就是忍耐。只要能最后吃到那口肉,咱可以在烂泥里趴上十年!”
陈寻站在门外,听着屋内的对话。
他仰起头,看着徽州上空澄澈的天空。阳光穿透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知道,那个历史上的洪武大帝,在这一刻,在战略层面上彻底完成了进化。
朱元璋不再是一个单纯凭借武力扩张的军阀。他变成了一个下棋的人。而这整个神州大地,就是他的棋盘。韩林儿是他的卒子,徐寿辉和陈友谅是他的磨刀石。
回程的路上,朱元璋一言不发。他的大脑在疯狂运转,构思着接下来的全盘布局。
回到太平府当夜。
朱元璋连夜召集众将和李善长。
大堂内灯火通明。
朱元璋站在那张地图前,一刀劈碎了那张代表着“称王”的华贵太师椅。
“从今日起,任何人敢提‘称王’二字,斩立决!”朱元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杀意,“传令全军,全面加固太平、应天城防!大面积开荒屯田!咱们奉大宋韩主为正朔,闷头过咱们的日子!”
众将面面相觑,但在朱元璋恐怖的威压下,无人敢有异议,齐声应诺。
陈寻独自坐在院落的石台上,借着月光翻开《长生录》。
至正十五年,夏。徽州休宁。
九字真言出世。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朱重八彻底扼杀了虚荣,拥抱了极致的务实。他将自己隐藏在阴影中,把韩林儿推上了祭坛。这种心术,比他手中的刀更锋利。
南方大局已定其基。接下来,就看他如何顶住上游那头真正的凶兽——陈友谅的疯狂撕咬了。
陈寻合上书卷,目光投向长江上游的方向。那里的江水,很快就会被几十万人的鲜血染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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