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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西留后的表。”
话到这里,那汉子才轻轻哼了一声。
“安西的人,这些年不是都没了么?”
郭怀安心口微微一缩。
“还没。”他说。
声音不高,却沉稳:“人还在,旗也还在。”
那汉子不说信,也不说不信,只把目光又往郭怀安脸上落了落。
这时,郭怀安才把那串绿松石配饰慢慢托出来。
他没有立刻递过去,只往前送了一寸。
对面几个人的神色,几乎同时一动。
那年长汉子的目光先落在绿松石上,随即又落在那几片银片和上头的旧血痕上,最后才重新回到郭怀安脸上。
先前那层绷得发紧的戒备,并没有马上散去,但却明显松动了。
“这东西,”他问,“哪来的?”
“吐蕃人身上解下来的。”郭怀安道,“山口暗哨,领头的带着它。”
那汉子没有伸手,只又问了一句:“你拿它出来,是要压我,还是要我信你?”
孙大壮心里一紧,正要开口,却见郭怀安已先答了。
“都不是。”他说,“我是来换命的,不是来争口舌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才又接下去:“我若来害人,不会只带一人过来;我若来骗你一口饮食,也不会把这东西送到你眼前。”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坦荡。
那汉子听完,沉默了许久,才伸手把那串绿松石接了过去。
他在掌里掂了掂,又翻过来看那上头的旧痕。
后头几个人也都围得近了些,却没人再把弓抬高。
“你们想换什么?”他问。
到这一步,气氛又松动了一些。
“干净的水,能入口的吃食。”郭怀安道,“若有药草更好。马也想换两匹。能换几匹,算几匹。”
那汉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帐子。
帐旁几个人低声说了几句沙陀话,郭怀安听不懂,却看得出他们还在掂量。
过了好一阵子,那汉子才转回来,语气已没有先前那样冷硬。
“水可以给。吃食也有。”他说,“马,也不是不能换。只是你们手里这点东西,得先叫我看一看,值不值。”
孙大壮这才把碎茶和盐送上去。
那汉子却没有立刻接,只先让身后的人舀来半碗水,自己先喝了一口,才递给郭怀安。
郭怀安接过碗,却没有先自己喝,而是偏了偏身,递给孙大壮。
孙大壮愣了一下,接过来,只喝了半口。
那水一入口,他喉结便狠狠滚了两下,险些把余下那半碗一并灌下去,到底还是忍住了。
他把碗递给郭怀安。
郭怀安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了下去。
那汉子见了,眼神便又缓了几分。
“把你们的人和马都带过来吧。”他说。
这句话一出,沙脊后那几个人都微微一震。
李长安原本一直强撑着,听见“带过来”三个字,转身去牵马,把驮囊一匹匹带过来,动作却比方才迟缓了些许。
等五人和十匹马,都进了那几顶毡帐围出来的背风地,对方的戒备又减轻了。
沙陀人先给了他们干净的水。
不是一人一大囊,只是一只只木碗轮着来,每人先半碗。
那年长汉子显然懂行路的人,知道他们这样渴久了,一下灌得太猛,反倒伤身。
张狗娃捧着碗,手都在抖。
第一口水下去,他喉头猛地滚了一下,像是连胸口都跟着发疼。
眼里一热,他忙低下头去,只盯着碗底那点微微晃动的水光,不叫旁人看见。
随后,沙陀的妇女又端来了热奶和一点煮软的肉。
肉不多,却是干净的。
陈默先替几匹马看了蹄,又去看他们拿出来的药草。
那些草根叶片都粗,算不上什么灵药,嚼碎了敷在脚底裂口和雨后磨烂的伤处,倒也比生熬着强。
李长安脚底那层早被沙石磨裂的老皮,一贴上去,整个人都微微一哆嗦。
可那阵火辣辣的疼过去之后,脚下竟真的轻松了一些。
至于马,沙陀人并不肯轻易松口。
他们先去看了郭怀安一行剩下的十匹马,看牙口,看蹄,看背,又回头掂量那小半包碎茶、那撮盐和那串绿松石。
过了许久,才肯牵出两匹更健壮些的马来换。
郭怀安没有还价。
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他知道,对方肯在这时候拿出好马,已不单是生意。
若再争,多半就要把刚刚缓下来的一点气氛重新顶回去。
马换停当之后,帐里才真正静了一些。
那年长汉子坐回毡帐边,望着火塘,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去过唐人的城。早年在北庭外头,也见过你们的人。你们的人,苦能熬,事来了,也不躲。”
郭怀安没有接这句,只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碗。
那汉子顿了顿,又道:“这些年,吐蕃人势大。谁不顺他们,谁便难活。我知道你们往长安去,不问表里写了什么,只求你们带一句话。”
帐里顿时静了。
风从帐帘缝里吹进来,火塘里的火轻轻动了一下。
那汉子抬起头,盯着郭怀安,一字一顿道:“沙陀人不想做奴。帐里的孩子,也不想叫人拿绳子牵走。若圣人还记得西边,也求他往这里看一眼。”
这话落下,帐中久久没有声响。
郭怀安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碗,指节一点点收紧。
一路从安西走来,他们原以为,要带去长安的,不过是安西军还没死绝的那口气。
走到这里,才知道还远不止这些。
还有这些散在风沙里的帐落、部众、老小。
还有这些明知无可凭依,却仍不肯俯首的人。
过了许久,郭怀安才抬起头来。
“我带。”他说。
那汉子听了,没有道谢,只起身往锅里又添了一把肉。
那一夜,他们便歇在这几顶沙陀毡帐围出来的背风地里。
帐外风还在吹,沙也还在走。
可对这五个人来说,这一夜总算不必再顶着风睁眼,不必再一边数马,一边防着同伴无声无息地倒下去。
水是热的。
肉是熟的。
到了此刻,这样一点热气,竟叫人有些不敢马上去碰。
张狗娃捧着木碗,忍着没有下咽。
孙大壮坐在旁边,手里也捧着碗。过了半晌,他才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陈默替最后一匹马看过蹄,这才靠着火塘坐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手,掌纹里尽是沙,指缝深处还有缰绳勒出来的血痕。
看了片刻,才他把那只盛过热水的空碗扣在掌心里,轻轻按住。
李长安和伙伴一起吃过肉汤,没有立刻睡。
他仍靠着帐边,听风。
只是这回,风里已不再只有湿沙、羊膻和若断若续的烟火气。
风里还有牲口的热气,奶汤的香,火塘里木柴将燃未燃的焦味。
都是寻常东西。
可这些寻常东西,到了此刻,却比什么都实在。
他听了许久,才慢慢把头靠下去。
郭怀安却一直没有睡着。
他靠着身后的毡卷,听着这一帐的风声、火声、人声,忽然想起安西城里那些年久失修的营房,想起雪夜巡城时,灯火隔着风摇动的样子……
那时他只当,自己护住的,不过是那封要送往长安的表文。
走到今日,才知道那封表文后头,还拖着许多人的命。
想到这里,他缓缓低下头,隔着衣料,摸了摸怀中的表文。
还在。
帐外的风,渐渐低了些。
这一夜,五个人,十二匹马,总算得了一宿囫囵觉。
不是无忧。只是命,暂且续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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