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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华如银纱,一缕缕缠上陈阳。
陈阳定了定神,默运功法,吐纳灵气,可心神还是晃了一晃。
他抬眼望过去。
星海的清辉落在女子肩头,映得她侧脸泛着一层莹白的光晕。
她额角凝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显然今夜连施数般手段,早已耗去了大半心神。
陈阳望着她,心绪一时有些纷乱。
早年他遥遥感受过蜜娘的气息威压,心头生悸。
来到西洲后,听多了鬼皇蜜娘的凶名,只觉这位妖皇行事乖戾,手段狠辣,沾着就要倒霉。
可今夜……
她不惜耗损自身修为,引太阴月华替他塑骨,连秘传的炼形之法都拿了出来。
他到现在都想不通。
为何要帮他?
那句欢喜……又到底是什么意思?
月光落在她身上,素手悬在他胸骨前寸许,缕缕月华顺着指尖淌落。
凉丝丝的寒意,顺着周身百骸游走。
陈阳心口一动,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有死里逃生的感激,也有面对妖皇的忌惮,可隐隐约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辨不清的悸动。
他想仔细回想真灵状态时的事,想看看是不是自己错过了什么,可那段记忆混沌如雾,怎么也打捞不起。
「发什么呆?」蜜娘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嗔斥。
「凝神吐纳,莫要分神,月华难得,仔细吸收了,当心走火入魔。」
陈阳猛地一震,这才回过神来。
他暗叫一声惭愧。
修行近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吐纳打坐的定力早已锤炼得稳如磐石,寻常心绪根本动摇不得。
可今夜,竟一而再,再而三地失神。
倒像是刚修行那几年,坐桩时总被山外动静勾走心思的模样。
他压下翻腾的杂念,收摄心神,重新默运起先天一炁混元功。
气息顺着骨缝流转,一圈,又一圈。
一息,两息……
百息转瞬而过。
陈阳正运转间,忽然觉得骨头深处生出一丝奇怪的暖意。
不像大日真火灼烧时的滚烫,那感觉温温软软,像是有什么活物,正从骨髓深处一点点渗出来,顺着骨纹往外蔓延。
他心中一动,内视己身。
就见那副通体鎏金的骨架之上,正慢慢蒙起一层薄如蝉翼的膜。
顺着骨面一点点蔓延,漫过颅骨,覆过肩骨,顺着脊骨一路往下,不过数息功夫,便覆盖了周身骨骸。
骨缝里传来一丝痒意,轻轻挠着骨髓。
陈阳心中泛起几分疑惑。
「这是……要长出血肉了?」
他恍惚想起早年在青木门,被王升的神通镇压,经脉尽碎,九死一生。
那时候也是这般,皮肉寸寸崩碎,又寸寸重生,痛得人神魂俱裂。
可那时终究是重伤之后的修补,血肉本就有根基,慢慢养回来便是。
眼下却是……从无到有,凭空生出血肉筋膜。
「太阴炼形……竟有这般神异?」
他想起蜜娘先前说约莫一千息便能初具雏形,不敢大意,当即收敛全部心神,沉入吐纳之中,任由那层薄膜顺着骨纹蔓延。
星海对岸。
周崇立在玄光镜旁,目光死死凝在镜中那道身影上,满脸震骇。
他起初看那法门起手式,原以为蜜娘不过是装腔作势,拿些旁门左道的法子糊弄人。
双月皇朝的太阴炼形之法,乃是皇室嫡传秘典,唯有皇子皇女方能修习,容不得外人染指。
而且这法门艰深异常,非皇族根骨根本掌控不住。
可镜中画面做不得假。
只见那副鎏金的骨架之上,一丝丝血色细线如同蛛网般铺开,顺着骨纹蔓延生长。
不过数十息功夫,便在整副骨架表面凝出一层薄膜。
那膜薄如轻纱,泛着月华的莹白光泽,朦朦胧胧覆在金骨之上,像是笼了一层淡淡的月雾。
那并非寻常的血膜。
乃是太阴月华凝练百息,才化出的炼形之膜。
周崇呼吸一滞,失声开口:
「这……这当真是太阴炼形!这怎么可能?!」
他心头翻起惊涛骇浪。
这功法,他只在大曜皇朝的内府秘藏典籍中,见过记载。
传闻修至极致,重塑血肉,改换资质如同等闲。
那是双月皇朝的不传之秘,唯有皇室嫡脉才能接触!
「此界万载,唯南天称尊。」
「五氏之名虽响,我亲眼所见,也不过尔尔。」
「可这西洲……被结界封锁了不知多少岁月,按理说早该沦为废土,怎会孕育出如此诡谲人物?」
他先前只当这女子仗着地处偏僻,自封为皇罢了。
毕竟困在红膜结界之内,修为上限摆在那里。
可此刻亲眼见了这太阴炼形之法,周崇再也不敢有半分小觑。
他望着镜中陈阳吐纳的身影,半晌才压下心头震动,隔着茫茫星海,沉声开口:
「道友!」
这一声称呼,已然是将对方放到了对等的地位。
「你这太阴炼形之法……究竟从何而来?这可是双月皇朝的……皇室秘传。」
周崇这一声惊问,顺着茫茫星海飘了过来。
蜜娘正凝神操控月华,闻言侧过头来。
她额角仍挂着细碎汗珠,鬓边发丝被星风吹得飘拂,眼中却没半分慌乱,只淡淡扫了对岸一眼。
陈阳本在凝神吐纳,听得周崇惊呼,心中也是猛地一震,吐纳都险些走岔。
他恍惚抬眼,望着身前的蜜娘,心头疑云翻涌。
「这法门……竟是皇室秘传?」
他正出神,就见蜜娘指尖一勾,又一缕月华从星海中牵出,如纺纱般悠悠铺开,覆在他骨架之上。
凉丝丝的月华顺着新生的骨膜渗进去,方才运转滞涩的气血,瞬间又顺畅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蜜娘才有闲心开口:
「你说,太阴炼形,是双月皇朝之物?」
话音刚落,周崇便觉得一道淡淡的目光扫了过来。
那目光轻飘飘的,却裹着寒意,顺着虚空直直落在他身上。
周崇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周身气血都滞住了。
这一刻,周崇还是不愿作罢,硬着头皮道:
「正是!这功法我在大曜皇朝内府典籍中,见过简单记载,只是……不知道友从何处得来?」
「从何而来?」蜜娘笑了一声,语调漫不经心,却带着几分睥睨傲然。
「世间千般术法,万般神通,我只要看过一眼,自然就会了。」
她这话轻飘飘的,落在周崇耳中却不亚于一声惊雷。
周崇惊得瞠目结舌。
太阴炼形乃是双月皇朝皇室嫡传的塑体秘典,向来只传皇子皇女,外人连见都难见一面。
此人竟扬言世间万法皆会?
周崇张了张嘴,本想呵斥一句大言不惭。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方才玄光镜中,这女子直面三尊妖皇,接连化出白千愁,龙皇两重身形,以一敌三尚且不落下风的画面,还在眼前晃着。
他身为大曜皇朝小司徒,执掌内府典籍,见闻广博,本就对各方术法神通了然于胸,眼力自然不差。
可此刻他盯着镜中那道素衣身影,竟半点也看不透深浅。
「莫不是……这妖皇真有什么通天的手段?还是说,她有什么特殊的天赋神通?」
周崇心里惊疑不定,几番欲言又止,终究还是硬憋了回去。
跟这女子对上,他半点把握都没有。
他只得暗自腹诽,韩文这老东西怎么还不回来。
唯有等韩文回来,再仔细盘问一番,才好探探这女子的底细。
星海深处,乱石域中。
老祭酒韩文缓步前行,罡风卷起他的袍角,一下一下拍打着靴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本是去寻陈长生与锦安二人,先前玉佩震动,他未曾在意,只当是罡风乱了灵纹。
可这一路寻来,久久不见二人踪影。
他心头也渐渐沉了下去。
今夜正值满月,银辉倾泻星海,乃是修炼的好时节,可同时天外天罡风紊乱,最是容易出事。
「莫不是他们二人,被罡风卷到了什么偏僻去处?」
韩文眉头紧锁,神念四下铺开,警惕地扫过周遭嶙峋乱石。
就在这时,前方一块数丈高的碎石背后,传来一丝微弱的气息波动。
韩文眸光一凝,快步掠了过去。
转过石角,便见陈长生与锦安二人正背靠着碎石坐着。
陈长生鬓发散乱,锦安嘴角还带着点血渍,二人正闭目调息,听见脚步声齐齐睁眼。
「祭酒老头!」陈长生见了他,先是一喜,随即又苦着脸站起身来。
「你可算寻来了。」
韩文眉头一皱,沉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陈长生长叹一声,面上满是无奈:
「方才一道罡风突然卷过来,力道大得惊人,我二人猝不及防,直接被卷出了万里,连玄光镜都脱手失落,联络也断了。」
锦安也跟着起身,低声道:
「那罡风里还夹着些奇怪的声音,像是女子啼哭,听得人心神不宁,气血翻涌。」
韩文闻言,心头微微一跳:「女子啼哭?」
停顿片刻,他又低声问了句:「那你们……可曾循着声去查探?」
「去了。」陈长生点了点头。
「可到了近前,又什么都没有,想来是罡风卷着星云震动,生出的幻音罢了。」
韩文捻着白须,沉吟片刻,才颔首:
「天外天罡风诡谲,常有幻音幻象,不足为奇。」
他也没再多问,大袖一卷,便将二人身形托起,拂去身上尘屑,淡淡道: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再说。」
老祭酒嘴上说得平稳,脚下却半点不慢,玄色锦袍扫过漫天星尘,袍角翻飞。
陈长生看在眼里,心头微动,却也没多问,只应了声好,快步跟了上去。
只是心底,始终忐忑难安。
方才罡风来得太急,二人只顾着稳住身形,连玄光镜都不及捡回,全然不知陈阳那边的境况。
最后留在记忆里的,便是那决绝撞向结界的背影,还有漫天飘散的金辉,像极了神魂俱灭的光景。
骨粉漫天,气绝身死。
 之后便断了感知,他悬了一路的心,此刻更是七上八下。
三人横渡虚空走了一程。
终究还是没忍住,陈长生侧头看向老祭酒,沉声问道:
「祭酒老头,我那小徒孙……到底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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