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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提及凤梧,话音隐隐急促。
几人都循声望了过来。
周崇捻着胡须的手一顿,脸上先露出几分茫然,显然没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锦安站在陈阳身侧,也诧异地侧过头。
唯有蜜娘斜倚在一旁的星岩之上,指尖绕着袖边,闻言眼尾一抬,眸底掠过一丝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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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阳却没顾得上旁人神色。
他最初听说凤梧,还是在当年离开齐国后,从江凡口中偶然得知的……
说南天有凤家的人四处寻访,要找一位名叫陈阳的修士。
那时他只当是同名同姓的巧合,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入了地狱道,他才渐渐觉出不对。
那地方何等凶险,判官对一众试炼者素来严苛,寸步都要收买路钱,半分情面不留。
可唯独对他,判官凤梧却处处网开一面。
何止如此,到得后来,她连陈阳的一切号令,都言听计从。
后来在青铜大殿之中,陈阳受困黑龙大锁,凤梧也陪着他,共度三年光阴。
那时的凤梧,从头到尾,只是一具业力凝聚的化身,没有灵智,懵懵懂懂像个稚子,只知道围着他打转。
自地狱道出来后,他便四处打探过凤梧的消息。
只隐约听闻,她本是凤血世家流落在外的血脉,后来觉醒了血脉,才被接回南天。
年轻祖师也曾提过一句,说那具业力化身早就被收了回去,重归本体。
后来入了修罗道,在演武场上争锋时,他曾遇见过凤家的人,便上前去打听,可凤梧恰好不在家中。
这些年他走走停停,关于凤梧的消息始终零零碎碎,没个准信。
此刻骤然听见南天凤家四字,尘封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他才会慌忙询问,下意识以为,此番来的人是她。
他定了定神,抬眼看向周崇,面露期待:
「周司徒,你方才说的凤家来人,难道不是凤梧?」
周崇被他问得一怔,眉头皱了半晌,茫然道:
「凤梧?这是何人?让老夫仔细想想……」
这话一出,陈阳心头一沉。
正疑惑间,一旁的锦安忽然轻咳一声,开口道:
「小师侄,想来是你误会了。」
「方才周司徒说的,是凤家这一代最出挑的天骄,自幼觉醒纯血凤脉,在南天名声极大。」
「你说的凤梧……似乎与此不太对得上。」
陈阳怔了怔,忽然反应过来。
是啊……
凤梧本是流落在外的血脉,迟至近些年才觉醒凤脉,被接回宗家。
又怎会是自幼在南天修行。
他先前太过激动,竟连这一层都疏忽了。
难道当真……不是她?!
一旁的韩文见他神色变幻,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陈阳,此次应大曜之邀前来的,是凤家正脉嫡女,闺名凤长离。」
「凤长离……长离……」陈阳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掠过几分茫然。
会不会……长离是她的字?
或是行走在外的化名?
他抬眼看向韩文,目光里带着几分探询。
韩文看出他心中所想,摇了摇头,道:
「二人,并非同一人。」
「那凤梧,乃我杀神道的百年魁首,我自然知晓一些,她虽也是凤家血脉,却是在外头长大,前些年才认祖归宗的。」
「这凤长离是凤家主脉嫡女,根正苗红,从未有过流落在外的经历。」
周崇这时也一拍脑门,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老夫想起来了!凤梧……这名字,老夫倒也有点耳熟。」
他捋着须,神色带着几分恍然:
「她也是凤家的人,听闻资质不差,老夫也曾想拉拢。」
「只是……她不常在族中露面,连族内大典都极少出席,偶有归族,也都是悄无声息。」
「老夫先前本想借着这次招揽,见一见这位凤家的天骄。」
「可惜终究没能如愿。」
韩文闻言,颔首接过话头:
「那凤梧常年在外,想来也没有多少时间安生修行,与那凤长离,大不相同。」
陈阳疑惑道:「怎的不同?」
韩文解释道:
「凤血世家传承万年,内里不止有嫡系血脉,还有一脉更为古老的古凤脉,是真正从上古流传下来的纯正血脉。」
「这一脉的人素来隐世,极少抛头露面,身份比寻常嫡系还要尊贵几分,常年在家中修行。」
陈阳心头一震。
他垂下头,眸中的光亮暗了几分。
心中那一丝期待,也渐渐平复了下去。
正沉默间,一道慵懒的声音悠悠飘了过来:
「怎的?好好的,忽然失魂落魄的?」
蜜娘直起身,款步走了过来,美眸落在陈阳脸上,似笑非笑:
「这凤梧的名字,本皇倒也听过几耳朵,说是常年在外,寻访一个叫陈阳的修士,本皇先前还当是坊间传闻,没想到……竟当真是来寻你的?!」
她往前凑了凑,唇角噙着笑:
「可以啊陈阳,连南天凤血世家的女子,都能勾搭上。」
陈阳闻言,当即摇了摇头,正色道:
「并非如此,当年在地狱道,她于我有恩,若非她那具业力化身庇佑,我未必能走得出那地方。」
他说得坦然,并无半分私情暧昧。
「哎呀!」一旁的周崇终于忍不住了,一摆手,打断了两人的话。
「管他什么凤梧!」
「依老夫看,这凤长离无论资质,血脉还是家世,都胜了那凤梧千倍百倍!」
「等见了面,你就知道了!到时候啊,定要好好招待人家!」
周崇说得轻松,可陈阳脸上的神色,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本以为兜兜转转这么多年,终于能见到那个人,素未谋面,却在地狱道里默默护了他一程。
他甚至已经在想,二人之间到底有何缘分。
她为何要千里迢迢来寻他。
这桩压在心底多年的旧事,本以为能在此刻有个答案。
可惜……
不是凤梧。
那这见面,便没了半分意思。
他抬眼看向周崇,语气平淡:
「周司徒,不必劝说了,既然不是故人,这面,不见也罢。」
周崇脸色一变,往前踏了半步,声音也提了几分:
「哎!这可不行!你必须去!」
他捻着胡须,语气里半是央求,半是施压:
「小友你有所不知,这凤长离在南天同辈之中,气焰何等嚣张。」
「若没人压一压她的威风,我大曜皇朝的脸面往哪儿搁?」
「你虽然修为不怎么样,但这气质啊……」周崇说着,上下打量了陈阳一番,越看越是满意。
「唯有你出面,才镇得住场子!」
一旁的韩文也捋着胡须颔首,温声劝道:
「陈阳,周司徒所言也有道理。」
「凤血世家此番派嫡女前来,分量不轻。」
「你出面见上一见,全当卖一个面子,于你绝没有坏处。」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脸上掠过几分错愕。
不过是见一位世家子弟,何至于让周崇这般郑重其事,甚至带着强求的意思?
一旁的锦安也面露不解,低声道:
「小师侄,说来不过是打压一下同辈的气焰,何必非要你来出面?」
陈阳沉默不语。
他心里也觉得不对。
先前陈长生被韩文与周崇叫走,三人在那边密谈了许久。
若只是寻常的见面撑场面,何必三人这般郑重其事?
可他此刻满心都是白猿师兄与灵童小师傅,半分心思也分不出来,去应付这些人情往来。
「我没心情。」他沉声道,还想拒绝。
话音刚落。
嗡!
脚下的红膜结界忽然震颤起来,一阵沉闷如雷的轰鸣,从下方滚滚翻涌上来。
「陈阳小儿!」
粗嘎嘶哑的吼声穿透结界,混着罡风呜呜地灌进耳中,正是巴山君的声音。
那声音洪亮得骇人,如闷雷在山腹中炸开,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蜜娘侧过头,瞥了眼下方翻涌的云海,淡淡道:
「巴山君乃巴巫山狮虎成道,传闻一声虎啸,能传遍西洲,你应当见识过。」
陈阳自然是见识过的。
当初迦楼罗追杀他时,这巴山君的吼声何等豪迈,震得山崩石裂。
可此刻这声音隔着红膜结界透上来,缥缈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先前那股狮虎的气魄散了大半,反倒裹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
「你以为仗着几块星陨石,就能奈何得了我们?!」
「缩在天外天算什么本事!我看你就是勾搭上了那鬼皇,躲在女人裙子底下吃软饭!」
「莫不是那鬼皇的小情郎吧?!」
污言秽语顺着风飘上来,一句比一句不堪。
陈阳猛地转头看向蜜娘,双目圆睁,眼角迸出几分怒意。
可身旁的蜜娘只是眉梢一挑,鼻间溢出一声冷哼,半点动怒的样子都没有。
一旁的锦安更是缩了缩脖子,飞快地瞥了眼蜜娘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
陈阳心头微怔。
他本以为以这位鬼皇的性子,听见这般折辱的话,当场就要翻脸。
没想到她竟如此沉得住气。
也是,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妖皇,定力何等深厚,又怎会被三两句污言秽语挑动。
「放肆!」周崇脸色一沉,拂袖喝道。
「区区下界妖修,也敢口出狂言!」
韩文也皱着眉道:「跳梁小丑罢了,不必理会。」
可底下的吼声还在继续,愈发嚣张。
「我告诉你!迦楼罗上尊今夜就要把那白猿,连同那灵童一道炼入法相!明日你若是识相,就滚下来给他们收尸!」
「不光是他们!」
「还有你那杨家子弟,还有龙女,一并炼了!」
「通通都做长生教的养料!」
陈阳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先前他只当是巴山君泄愤的叫骂,可听到今夜炼化,心头还是猛地一紧。
白猿师兄与灵童小师傅,他已是无能为力。
如今连杨寻与龙灵,也一并遭了难……
他越想心绪越乱,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呼吸都渐渐急促起来,刚塑成的血肉之中,灵气也跟着翻涌不定。
「定神。」
淡淡的两个字,落在心头。
蜜娘抬手轻轻一挥,一层无形的屏障在几人周身铺开,底下的叫骂声瞬间被隔绝在外,连结界的震颤都淡了下去。
「听他吠叫作什么。」她斜睨了陈阳一眼,语气平淡。
「他喊得越凶,就越心虚,真要动手,直接打上来便是,何至于费这些口舌。」
可陈阳哪里放得下心。
「可迦楼罗……」他声音发紧。
「他若真的动手……」
「动手又如何?」蜜娘打断他。
「你现在这般气息不稳,能做什么?这血肉之躯,是我今夜才替你塑成的,骨肉尚未完全稳固。」
「再这般急火攻心,不等迦楼罗动手,你自己先乱了方寸。」
她走过来,一把将陈阳按着坐下:
「打坐,凝神,先把气息顺过来再说。」
陈阳深吸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脚下翻涌的云海,眼底满是焦灼,可也知道蜜娘说的是实话。
他这点微末修为,落在妖皇眼里,与蝼蚁何异?
那种无力感,沉沉地压在心头。
终究,他还是盘膝坐了下来,双目闭合,运转心法压下翻涌的气血。
周遭瞬间安静了下来。
陈长生望着下方,皱眉沉声道:
「没想到这三尊妖皇,如此纠缠不休。」
锦安站在一旁,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可不是嘛……方才那吼声,隔着结界都震得我神魂发颤。」
蜜娘却没说话。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无尽海的深处。
半晌,她忽然冷笑一声:
「不对。」
「嗯?」陈长生转过头,看向她。
「你此言何意?」
蜜娘收回目光,斜扫了他与锦安一眼,慢悠悠开口:
「你们也不想想。」
「若真是迦楼罗要动手,以他那疯魔的性子,自己传音上来便是,何至于让巴山君扯着嗓子在这里叫骂?」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向结界深处那团翻涌的魔光,眸色深了几分。
「这狮虎将迦楼罗搬出来撑场面……这背后,怕是没那么简单。」
星海的碎光落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蜜娘垂眸看了一眼盘膝而坐的陈阳,声音放轻了几分:
「安心调息,莫要分神。」
陈阳双目紧闭,眉心微蹙,翻涌的灵气顺着心念沉降,一点点纳入丹田。
周身躁动的气息,渐渐趋于平稳。
蜜娘见状,转过头去,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
而在那天穹之下,无尽深海的最深处。
海水冰冷刺骨。
先前星陨石砸落的余威尚未散尽,大片礁石崩成齑粉,混着泥沙在海水中翻涌,视线所及皆是一片浑浊。
贞守带着一众大妖小妖缩在海沟的缝隙里,个个气喘吁吁,浑身裹着海泥,狼狈不堪。
先前那一波火流星砸下来,若不是逃得快,此刻怕是早就成了飞灰。
海眼旁的巨礁边,巴山君捂着肩头的伤口,粗重地喘着气。
方才隔着结界扯着嗓子,吼了半晌,本就未愈的伤口又被震得渗出血来,混着海水弥散开来。
「你又去骂什么?」阴离夫人站在他身侧,柳眉紧蹙,低声呵斥。
「你生怕引不来更多星陨?」
巴山君喉咙里哼了一声,到底没敢反驳。
他如今半边肩膀都废了,底气早已不足。
他抬眼扫向不远处缩着的贞守一众,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身形一晃就掠了过去,抬手便是一巴掌狠狠扇在贞守脸上。
啪!
一声脆响。
「杵在这里做什么?」巴山君恶声恶气地呵斥。
「滚去外面守着!眼睛都放亮点,天上再掉下来星陨石,立刻通报!」
贞守被打得一个趔趄,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却半句不敢反驳,连忙点头应是。
「还有……」巴山君目光扫过一众小妖,语气阴狠。
「你们也别闲着,去把散落的星陨碎块收起来,都给我放老实点,本君盯着呢,谁敢私吞,定扒了他的皮!」
众妖噤若寒蝉,连忙应声,往海沟外散去。
打发走众人,巴山君才转过身,看向海眼正中盘坐的那道白衣身影。
迦楼罗依旧保持着盘膝的姿势,周身的金光忽明忽暗。
他周身都萦绕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息,竟与此刻天外天的陈阳,有几分相似。
「他这是……怎么了?」巴山君凑到阴离夫人身边,小声嘀咕。
「自从见了那小子的金身,就跟失了魂似的,不就是什么佛陀圣相么,至于这般?」
他嘴上说得不屑。
那陈阳先前不过是个筑基修士,哪怕有几分奇遇,在他们眼里也与蝼蚁无异。
就算如今重新塑出血肉,说穿了也半分修为都没有,不过是仗着站在天外天,借着星陨石的威势逞凶。
也就这点手段,勉强能还手一二罢了。
话音刚落,迦楼罗却睁开了眼。
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清明,反倒布满了红血丝,看上去疯癫又诡异。
「缘法……」
他低低念了一声。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阴离夫人听得直皱眉:「什么缘法?」
迦楼罗的目光直直穿过眼前的海水,像是望到了天外天之上,望向了那道月白的身影。
「入夜之时,他不过是只蝼蚁。」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寒意。
「我们追着他杀,他连半分还手之力都没有。」
「第一个时辰,他被逼到绝路,身死道消,化作一具枯骨,灰飞烟灭。」
「第二个时辰,他死而复生,重新塑骨,站到了天外天之上。」
「第三个时辰……他凝出了血肉,活生生站在那里,拿星陨石砸得我们抱头鼠窜。」
他说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浓浓的疯意:
「死而复生,塑骨凝肉……这不是缘法是什么?这近乎是……不死之身啊!」
阴离夫人心中猛地一震。
她先前只当是陈阳机缘巧合,得了什么奇遇才逃出生天。
可被迦楼罗这么一数,这一夜之间,对方竟数次死里逃生,甚至反过来压得他们抬不起头。
当初他们甚至都不屑亲自去追,只派了贞守一众前去围堵。
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时辰,局面竟翻转到了这般地步。
「不过……走了些运罢了。」巴山君嘴硬,撇了撇嘴。
「左右不过仗着天外天的地势,丢几块星陨石逞凶,他若真敢穿过红膜结界下来,一巴掌就能拍死他。」
阴离夫人也强撑着道:
「他不过是侥幸待在天外天,又能有什么作为。」
「侥幸?」迦楼罗猛地转头看过来。
「红膜结界万年无人能穿行其中,他能站在天外天,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现在才第三个时辰……等第四个时辰到来,谁知道他还能变出什么花样?」
巴山君听得茫然,张了张嘴,喃喃道:
「他……他还能做什么?」
迦楼罗轻叹了一声:
「有这缘法在……我怕我们……活不到天明之时。」
这话一出,巴山君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可下一刻,他又嗤笑一声,像是要驱散心里的寒意:
𝐁 𝑄 𝙶e . ℂ 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