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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楼罗,你别说笑了。」
「我们三人乃是命定的地窟妖皇,寿与天齐,不入轮回,便是那苏无烬亲至,也杀不得我们,只能将我等镇压。」
「他一个乳臭未乾的小辈,还能将我等尽数灭杀不成?」
他说得底气十足,可声音里,却悄悄带上了几分发颤。
迦楼罗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深深看了二人一眼,就重新闭上双眼,周身金光收敛。
海水中一片死寂。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看向礁石中央那道闭目打坐的白衣身影。
不知为何,一股莫名的不安,悄悄爬上了二人心头。
……
天外天。
罡风翻涌不息,凛冽如刀。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陈阳盘坐于星岩之上,身子一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刚一睁眼,守在旁边的陈长生与锦安,立刻上前一步。
「陈阳,你好些了吧?」锦安声音里带着几分未散的担忧。
方才陈阳气急攻心,神念大乱的模样实在骇人,二人都被吓了一跳。
陈长生更不多言,抬手扣住陈阳腕脉,掌心灵力顺着经脉探入,指腹在他肘弯,肩颈,丹田各处反覆按捏查探。
指尖起落极快,神情越来越凝重。
片刻后他收回手,侧过身凑近陈阳,压低声音:
「方才我没仔细瞧……你这身子,莫不是被人动了什么暗手?你自己可得仔细查查。」
说话间,他眼角余光飞快瞟了不远处的蜜娘一眼,意有所指。
陈阳先是一怔,随即闭目内视片刻,摇了摇头,低声道:
「应当不会,我周身经脉顺畅,丹田也无异样,没半分禁制痕迹。」
陈长生眉头皱得更紧:
「那你方才怎会那般失控?陈阳,你好歹也修行了快百年。」
陈阳自己也有些不解。
方才那股无名火气直冲头顶,连神智都跟着模糊,实在蹊跷。
这时蜜娘缓步走了过来,声音清柔,开口解了二人的疑惑:
「他五脏六腑本就新生,气易郁结,又听了那巴山君的狮吼。」
「那狮吼里带着凶煞杀气,他心火未平,才容易急火攻心,失了分寸。」
陈长生急切道:「那……将来可怎么办?」
她目光落在陈阳脸上,语气平缓了几分:
「这弊端不会长久。」
「他重塑骨肉,本就像婴孩重生一般,心神尚且不稳,还需稳固些时日,过上半天,大约就好了。」
一旁的锦安闻言,点了点头。
他方才就隐约觉得,陈阳清醒之后说话行事,比往日多了几分坦荡。
丢石子时那股不管不顾的爽利劲儿,竟透着一丝孩童般的纯粹。
想来是新生的缘故。
陈阳自己也运了一圈小周天,只觉胸口那股憋闷的火气散了大半,点头道:
「我无碍,劳诸位挂心了。」
蜜娘看着他,轻声道:
「你今夜被迦楼罗追杀,生死悬于一线,心神激荡太过,总要有个发泄的口子,失控也属寻常,不必放在心上。」
陈阳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待气息彻底平稳下来,他才想起正事,抬眼看向周崇,眉头微蹙:
「周司徒,先前你说大曜皇朝,嫌那凤长离太过傲气,想敲打管教一番,可我总觉得……这理由站不住脚。」
他沉吟片刻,说出自己的疑虑:
「不过是一个世家女子,哪怕是天之骄女,要打压,法子多得是,何至于费这么大周章?」
陈阳注意到了。
之前祖师与韩文,周崇私下叙过话,似乎另有内情,绝非表面上敲打傲气那般简单。
周崇还没开口,坐在另一侧星岩上的韩文,先嗤笑了一声。
他斜睨着周崇,没好气道:
「你这老东西,几百年不来我这,今日登门我还当是念旧情来看我。」
「先前你随口提一句姻亲,我只当是你顺路做个媒,没往深处想。」
「果然是没安好心,专把麻烦事儿往我这儿推。」
周崇脸上露出几分苦笑,摆了摆手叹道:
「罢了,罢了,还是我自己来说吧。」
场中几人目光都聚到了周崇身上。
周崇收起笑容,神色渐渐郑重起来:
「陈阳,你久居东土,想来不曾见过我大曜皇朝,挑选入朝之人的章程。」
陈阳摇了摇头。
周崇徐徐道来:
「天下凡有资质登天的修士,我们自然求之若渴,可天赋越高,也越难驯服,历朝历代的铁律,从来都是规矩先于天赋。」
「对凤长离,老夫终究,心存顾虑。」
陈阳心中一动,问道:「您担心什么?」
周崇目光一沉:「反骨!」
陈阳闻言一愣。
周崇声音沉了下来:
「这反骨,乃是神念与命格纠缠出来的一缕逆气。」
「我大曜皇朝立朝万万年,出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外来修士。」
「许以高位,赐以重宝,倾尽核心资源培养,结果呢?」
「有带着皇朝秘境舆图叛投的,有拥兵自重割据一方星空的,哪一次不是让皇朝伤筋动骨,折损无数气运。」
陈阳听得动容。
「这些人,都有一个通病。」周崇神色凝重道。
「天赋绝顶,傲气入骨,天性里就带着不服管束,不受制衡的戾气。」
「所以皇朝立下铁律,凡入朝修士,必行三察,其中最要紧的,就是察这反骨逆气。」
他顿了顿,说起了凤长离:
「那凤家凰女,修为,根骨,悟性都是上上之选。」
「可我看得明白,她那傲气是刻进凤凰血脉里的。」
「现在没出问题,不代表将来不会,她不久之后便要前往大曜皇朝修行,修为再进一步。」
「真到了同辈无敌的地步,到时候谁能制得住她?」
陈阳沉吟道:「所以你们想借这桩姻亲,先破一破她的傲气?」
「正是。」周崇点头。
「先杀一杀她那天之骄女的脾气,让她知道,这天下不是事事都顺着她心意来的。」
「也让她知晓,天外有天,有人气度更胜她一筹。」
「这般做,固然会让那凰女颜面受挫,甚至心生恼恨。」
「可老夫宁肯折一折她的傲气,也不愿冒一次被反噬的风险。」
陈阳听完,却还是摇了摇头:
「可这与我有什么干系?我道基都已经没了,况且……」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下方的海面,眼底满是担忧。
「我哪有心思去帮旁人。」
周崇也不逼他,一眼看穿了他心里记挂的是什么,话锋忽然一转:
「我也不白让你帮忙,迦楼罗那边,天亮我就传讯回大曜皇朝,看看能不能派人前来,从中斡旋一二。」
陈阳轻叹了一声:「远水救不了近火,等周司徒联络上,一切或许已经……」
「救不了眼下的急,却能多一分底气。」周崇劝道。
「小友,你与我大曜皇朝结下这桩善缘,日后行走天外天,皇朝多少能给几分薄面,这笔帐,不算亏。」
陈阳垂眸思索,仍是有些犹豫。
就在这时,一旁的蜜娘忽然开口,眼波流转,浅笑着看向周崇:
「周司徒,我且问一句,那凤长离,当真是南天美人?」
周崇一愣,没料到她忽然问这个,随即点头道:
「凤家嫡女,此前一直在昆山禁地闭关修行,今年才正式出世行走,的确是南天之地公认的美人,天赋与容貌皆是顶尖。」
蜜娘哦了一声,然后轻声道:
「陈阳,应下吧。」
陈阳一脸错愕地看向她。
蜜娘转头看向陈阳,神色一本正经,半点玩笑模样都没有:
「你平日里只知埋头炼丹,不懂这些门道,人在世上,总要活络一些,变通一些。」
「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
「何况,人家还愿意在迦楼罗的事上,帮你搭把手。」
她素来掌管妖神教外务,说起这些来头头是道,情真意切,倒真像是在为宗门考量。
陈阳看着她那副认真模样,沉吟片刻,反覆权衡。
他如今确实什么也做不了,心中对迦楼罗纵有再深的恨意,也无力施展。
若得大曜皇朝帮衬……
终于,他点了点头:
「也罢。」
周崇顿时如释重负,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场中一时安静下来。
哪知安静没片刻,蜜娘忽然侧过头,又对着周崇冷不丁问道:
「对了,你这老东西,不会骗我吧?那凤长离,真真是个小美人?」
这话出口,语气里莫名带了几分轻佻戏谑,跟方才一本正经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崇一脸茫然地看过来。
陈长生和韩文也面面相觑,完全没反应过来这话头怎么突然转了方向。
唯独锦安站在陈阳身侧,眸色一动,神色掠过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又很快垂眸敛去。
蜜娘自己也觉出不对,轻咳一声,若无其事地拢了拢鬓边发丝,语气重又变得风轻云淡:
「我是说,既是容貌出众的大家闺秀,陈阳也该收拾收拾,别失了礼数。」
话音落定,场中几人目光都落在陈阳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番。
陈阳此刻一身月衣齐整,只是先前急火攻心,鬓边散了几缕发丝,眉峰间还带着未褪尽的躁气。
一眼看去,就知心神尚未完全凝定。
「倒也是。」周崇率先点头。
「见凤家嫡女,仪容气度是头一关,你如今气息稍显浮乱,发丝也散了些,是该整理一二。」
韩文也抚着胡须颔首:
「理当如此,总不能顶着一身戾气去见人。」
陈阳自己倒不甚在意,抬手就想掐个净尘法诀:
「多大点事,我略施一法……」
「不可。」话音未落,一旁的锦安开口打断。
他上前一步,神色认真:
「若只是随便用法诀拂尘,平平无奇,却少了几分气质,还是需要慢慢打理。」
周崇闻言一愣,倒没想过这层讲究。
锦安又道:
「我出身天香教,对这些妆仪气度之事略知一二,不如让我为小师侄梳理……」
话刚说到一半,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蜜娘侧过头来,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清淡得很,没半分厉色。
锦安话到嘴边猛地一滞,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垂首立在一旁,再不敢多言。
蜜娘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捻了捻袖边,语气平淡:
「急什么!」
「陈阳里里外外都是我经手的,可是我亲手捏出来的小人儿,怎么打理,我心里有数。」
「待会我来替他梳理便是。」
周崇和韩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几分释然。
他们虽是修道之人,可一个任职司徒,一个任职祭酒,哪里懂这些世家子弟的妆扮排场。
有懂行的人接手,自然最好。
周崇抱拳谢道:「还是道友想得周全,我们确实不懂这些门道。」
韩文也点头附和。
恰在此时,蜜娘伸手指向星海深处,一片泛着柔白微光的区域:
「我刚才瞧见了,那边有一处星海,洁净得很,我带他过去,沐浴整理都方便,路程不远,一来一回,半个时辰也就够了。」
周崇也道:「我算了下,那凤家人过来,也就半个时辰,快些吧。」
几人商议妥当。
正说着,陈长生却忽然皱了皱眉,说出了几人都没点破的问题。
「等等。」
「就算仪容整理妥当了,又有什么用?」
「我这小徒孙,只是炼气修为,连正经道基都没有。」
「那凤长离是世家天之骄女,已是结丹修为,远在他之上,光凭一副皮囊,如何压得住她的傲气……」
这话一问出口,场中顿时静了静。
陈阳的目光也黯淡了下去。
终究是多年凝练的道基,说没就没了。
周崇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你说得不错,修为气度,终究是修为在前,真要是境界差得太远,再怎么整理仪容,也压不住骨子里的傲气。」
话音落下,他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朱红丹药,圆润如珠,通体流转着淡淡的金辉,刚一现身就有融融暖意散开,仿佛掌中托了一轮烈日。
「这是我大曜皇朝秘传丹药。」周崇指尖托着丹药,语气郑重。
「以皇朝龙火凝练,内含最纯正的大日真火。」
「服下之后,可将药力尽数灌注于上丹田,化作道韵天光,外显于身,自有一股威压气象。」
陈阳眼中顿时一亮。
这不是再塑道基吗?
他刚要伸手去接,却见一只素手先他一步,将那枚丹药从周崇指尖取了过去。
蜜娘捏着丹药,凑到眼前细细打量,指尖一缕极细的灵力探入丹体,片刻后她挑了挑眉。
指尖一转,丹药在她掌心打了个旋。
「的确是好东西,大日真火够纯正,气机也足。」
她抬眼看向周崇,语气平静:
「直接注入上丹田,是能生出道韵天光。」
「可惜……这丹药火气太烈,丹里还带着一丝浊气。」
「丹火灼伤经脉是小事,浊气沉在丹田里,玷污了道基,日后他突破的时候,要多几重心魔劫,你替他扛?」
这话一出,周崇脸色微变,韩文也猛地站起身来。
「那走中丹田呢?」周崇急切道。
「中丹田主气,浊气散得快些!」
蜜娘摇了摇头:
「不可!中丹田离心肺太近,大日真火太烈,烧得气血翻涌,到时候他岂不是,日日夜夜,都要面红耳赤。」
周崇皱眉:「那下丹田呢?」
蜜娘摆手拒绝:
「下丹田离我为他新塑的命门太近,月华凝重,冷热交替,浊气沉进去更难清理,哪一处都不妥。」
陈阳一时也愣住了。
本以为是现成的道基,没想到还有这么多隐患。
周崇也有些急了。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真就只靠一张脸吧?」
一旁的陈长生插了句嘴:
「其实……陈阳这副模样,血肉同铸,清逸得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真往那一站,也未必就压不住那凤家天骄。」
话是这么说,可谁都知道,修仙界终究以修为论高低。
没有修为撑着,再好的样貌,在天之骄女眼里也不过是个花瓶。
「急什么。」蜜娘打了个哈欠,将那枚丹药随手收了起来。
「办法总归是有的,这丹我先收着,到时候我来负责。」
她既然这么说,几人也就,渐渐安了心。
鬼皇素来手段多,既然她说有办法,就定然不会出错。
蜜娘站起身,拍了拍衣襟,看向陈阳。
「走吧,随我过去。」
她朝星海深处抬了抬下巴,陈阳顺着望去,有些诧异:「当真要整理仪容?」
「不然呢?」蜜娘斜了他一眼。
「看你这乱糟糟的样子,还不快走。」
陈阳本还想说两句,却被蜜娘伸手抓住了手腕。
不等他反应过来,脚下云气骤然生起,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向着星海深处掠去。
速度之快,连罡风都被撞得向两旁散开。
「哎……等等!」
陈长生见二人说走就走,下意识抬脚跟了半步,刚要御气跟上,前方流光里忽然传来蜜娘一声清喝。
「你跟来做什么?」
陈长生猛地刹住脚步,僵在原地,脚还抬在半空中,模样有些滑稽。
流光里,蜜娘淡淡扫了陈长生一眼,带着陈阳径直去了。
锦安上前一步,低声道:「师尊,您怎么了?」
陈长生这才回过神来,讪讪道:「我……我其实对妆容打理也略懂些,说不定能搭把手……」
锦安站在他身侧,看着自家师尊这副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想笑又不敢笑,只得顺着话头温声道:
「师尊,有陛下在,定然万无一失,我们在此等候便是。」
这边二人远去,石台上就只剩下周崇与韩文。
两人望着星海深处那道渐渐消失的流光,面面相觑,都沉默了片刻。
韩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
「依你看,就凭陈阳,真能压得住那凤长离?」
「那丫头可是出了名的一身傲骨,你先前也说了,观出她隐有反骨,岂是那么好拿捏的。」
周崇捋着胡须,目光沉沉,缓缓道:
「压得住,自然最好。」
「这凤长离若能磨平了性子,入我大曜皇朝,将来就是一尊镇守皇城的将才,于皇朝气运裨益极大。」
他说罢,又叹了口气:
「若真的压不住,那……」
韩文哼了一声,抱臂道:
「镇不住又如何?本来就是一步险棋,大不了再想别的法子。」
周崇却摇了摇头,声音放低了些:
「也不全是险棋。」
「说到底,这是两个人命数的对冲,就看是将星的心更硬,还是凤长离那刻进骨子里的傲气更盛。」
他收回目光,转身坐回石台上,一声长叹:
「走一步看一步吧。」
韩文看着老友叹气,反倒笑了。
周崇瞪了他一眼:「你还有心思笑话老夫?」
「非也,非也。」韩文摆摆手。
「我转念一想,陈阳那小子虽然资质欠缺一线,未能七杀入庙,但也不全是遗憾。」
「如此一来,反倒叫人安心,入了双月皇朝,也算有了归宿。」
他目光扫过陈长生和锦安。
有这二人在双月皇朝,总不至于生出什么变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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