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罡风卷过杀神道台,卷起细碎星尘,打着旋儿掠过棋盘。
啪嗒!
周崇指间的棋子脱了手,砸在棋盘上弹了弹,滚落到地上。
他瞪圆了眼,惊得咦了一声。
原本垂眸凝注棋盘的韩文,此刻也缓缓抬了头,指尖还夹着一枚未落的黑子。
这位大曜皇朝的小司徒,与双月皇朝的祭酒,齐齐望见远方踏月而来的三道身影,脸上全是诧异。
「怎的,这凤清都竟没有……」
周崇先前心里还在盘算,回头该如何跟此事撇清干系。
这凤清都好歹是南天凤家的化神天君,这等人物真要是出了闪失,追究下来,干系不小。
他没料到会生出这等变故。
今日来韩文这里做客,原本不过是想借个人,压一压凤长离的逆气,再无他意。
谁知凤清都半路杀了出来,已属意外。
更没想到,她竟被蜜娘当场制住。
蜜娘带走凤清都时,周崇心里便已明了。
这凤清都今日恐怕凶多吉少,西洲妖皇的狠厉,远比他预想的更甚。
可万万没料到,凤清都竟完好无损地回来了。
周崇侧头看向韩文,韩文也正瞪大双眼:
「怎的……这凤家天君还活着?」
在韩文预想里,这凤清都断无生理。
可眼下她神色平和,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温顺,半分受伤痕迹都无,也没了方才被制住时的浑噩痴傻。
可越是这样,他越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韩文联想到方才,碎星乱石方向闪过的星光,眉头微蹙,心底生出一丝不安。
周崇压着嗓子,凑到韩文身边:
「老友,怪事了,你看这三人……怎的这般亲近,春风满面地挽手?」
在他想来,陈阳跟着过去不过是凑个热闹,看那鬼皇处置凤清都罢了。
可眼前这阵仗,陈阳居中而立,左拥右抱,一边是西洲妖皇,一边是凤家天君,温香软玉各占一边,说不出的旖旎香艳。
周崇与韩文对视一眼,一时都惊疑不定。
陈长生也皱紧了眉,盯着这一幕惊愕半晌,作声不得。
直到三人身影渐近,他才低声道:
「锦安,不对劲啊!」
锦安侧头:「师尊何出此言?」
陈长生沉吟着开口,语气里满是不解:
「这凤清都……她背地里那些传闻,我从前不知真假,今夜也算开了眼。」
「可她当年在人前,何等端庄自持,进退有度,活脱脱名门世族的贵妇气派。」
锦安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这有什么稀奇。」
「她本就不是端庄的人,所以才要在人前做出端庄的模样,骨子里越没有的东西,越要摆出来给人看。」
陈长生未经风月,听了这番话,才恍然明白过来,随即又是一怔……
锦安出身天香教,其中关窍,自然比他懂得多。
他点了点头,又道:
「可问题就在这里,她便是在自己洞府里如何荒唐,在外人面前也最是,爱惜羽毛,怎会这般当众搂着男子?」
「我记得清清楚楚,南天凤家最看重面子,她断不可能在旁人面前,做出这等放浪姿态。」
陈长生看着看着,冷不丁冒出一句:
「该不会……陈阳这小子,真和这凤清都,发生了什么事吧。」
话音落下,锦安一怔,怔怔看向陈长生。
却见陈长生望着远处,缓步而来的三人,眼底竟浮着一丝微光。
锦安奇道:「师尊,怎么了?」
「没什么。」陈长生轻咳一声,掩饰住神色。
「我只是纳闷……陈阳这小子身边,女子怎的这般多?」
他掰着指头数起来:
「当初在地狱道,青铜大殿,凤梧的业力化身就缠着他不放,传闻外界凤家那天骄凤梧,至今还在找他。」
锦安点头:「想来是凤梧仙子与小师侄,昔年有些缘分牵绊。」
陈长生摇摇头,又道:
「还不止这些。」
「后来陈阳和九华宗,陆浩交手,我亲眼看见,两个云裳宗的女修,见他遇险,哭得梨花带雨,失魂落魄的。」
锦安一怔:
「哦,那两位姑娘,徒儿见过,是他早年在青木门的同门师妹。」
陈长生掰着第二根指头:
「还有呢,你忘了?在人间道时,还有个西洲来的妖女,天天跟在陈阳身边转。」
锦安愣了愣:
「师尊说的是林公子吧?许是她单方面,纠缠小师侄。」
「哎,这位林公子和鬼皇陛下私交甚好,徒儿虽接触不多,却也听闻她行事向来张扬。」
「可不是。」陈长生点头。
「我也是瞧那妖女缠得紧,才暂且封了她的天心,用业力迷雾困着,免得她再来纠缠陈阳。」
锦安沉吟片刻,点头道:
「徒儿记得,不过当初那林公子,在人间道修为尽失,师尊终究还是留了手。」
陈长生淡淡道:
「我虽不喜那妖女纠缠陈阳,可见二人有些旧情,天心乃修士根本,若当真伤透了,这辈子怕是再难寸进,我总不能做得那般绝。」
锦安闻言,轻轻一叹:
「也是,天心一损,几乎等于断了修行路,师尊这般处置,已算宽厚了。」
陈长生又掰下第三根指头:
「妖女之后,还多着呢,你这都忘了?陈阳可还有自己的未婚妻。」
锦安轻浅一笑:
「小师侄这般优秀,年岁也到了,有道侣再正常不过。」
陈长生却还在喃喃自语:
「我还听参加试炼的修士说,连搬山宗的千金,也跟他走得近……」
说到这儿,他仰起头愣了半晌,若有所思:
「修行之路,讲究借人事,借势运,这冥冥中的气数最是玄妙,我早年也借过不少势,可为何……」
「我早年身边都是些什么人?」
「苏无烬那老和尚,双月皇朝的祭酒老头,还有南天……全是老头子!」
「怎么换成陈阳,身边就全是莺莺燕燕……连今日这凤清都,也……」
话说一半,陈长生便住了口,半晌没再作声。
锦安看了他片刻,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宽慰:
「师尊,这难道不好吗?有贵人相助小师侄,是男是女,又有何妨?只要是贵人,便都是气运。」
「徒儿多问一句。」锦安话锋一转。
「那凤清都平日在南天名声如何?徒儿不甚清楚,她纵然喜好声色犬马,总不至于害过男子性命吧?「
陈长生愣了愣,随即摇头:
「那倒没有。」
「这凤家天君的底细,我年轻时悄悄……打听过。」
「她私下里虽常邀男子入府,事后却总会备上厚礼,灵石丹药从不吝啬,更从不伤人性命。」
「说白了,就只是各取所需的欢好。」
锦安暗松一口气:
「既是不害人性命,那小师侄想来也没什么大碍。」
「好了,咱们过去吧。」
「这时候,也该上前迎一迎了。」
陈长生愣了愣,点头跟上。
只是目光落在凤清都身上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凤清都平日在外最是端着架子,从不曾与男子这般搂搂抱抱,今日怎会如此放得开?
陈长生压下心底的疑虑,快步迎上前去。
恰在此时,陈阳三人也从月华深处行来。
月色如霜,星尘铺地。
三人踏月而行,衣袂被风拂得猎猎翻飞。
凤清都整个人偎在陈阳怀里,头贴在他心口,眉眼温顺。
陈阳一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还扣在蜜娘腰肢上。
三人飘然落地道台。
迎上众人齐刷刷的目光,陈阳心头一跳,下意识想推推怀里的凤清都……
纹丝不动。
他又看向蜜娘,指尖微动,便要松手。
下一瞬,却觉蜜娘腰肢微收,手臂不着痕迹地向内一夹,将他的手牢牢锢在了软腰上。
陈阳登时动弹不得。
神念里,传来蜜娘一声冷哼,带着几分讥诮:
「怎的?私下里搂得那般紧,到了人前就搂不得了?我就这般上不得台面?」
陈阳心头一震,转头看向蜜娘。
蜜娘眯着眼,似笑非笑地睨着他。
陈阳心神一颤,连忙用神念回话:
「没,没有的事……」
「既然搂了,就别放。」蜜娘不耐烦地打断他,指尖抵住他后腰,微微用力。
「否则,后果你自己掂量。」
陈阳心头一颤,再不敢动,只得老老实实搂着。
这时韩文与周崇,已先一步迎上前来。
韩文目光落在凤清都身上,满是疑惑:
「她……这是怎么了?」
周崇也是满脸不解。
方才过去时,凤清都明明被蜜娘制住,浑浑噩噩的。
怎么眼下眼神看似清明,却又透着一股憨傻劲儿?
韩文眉头皱得更紧,心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周崇试探着唤了两声:
「凤家道友?凤家道友?」
那凤清都却恍若未闻,半分反应都没有。
二人愈发疑惑,齐齐看向蜜娘。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蜜娘视线扫过众人神色,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哦,这凤清都还有几分道行,我治不住她,便成这样了。」
她半句不提天外孤魂入主之事,只不动声色打量着众人的反应。
周崇闻言当即一惊:
「就这般?那……没发生别的事?」
凤清都好歹是南天凤家的天君,被蜜娘那般制住,就算恢复过来,怎么也该有一场冲突才是。
蜜娘答得乾脆利落,眼皮都没抬一下:
「没事!」
周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连声附和:
「哦……没事便好,多谢道友,手下留情!」
对他而言,这自然是松了一大口气。
即便凤清都真被蜜娘灭杀炼化,他也早有说辞。
星海茫茫,凶险莫测,便是化神修士也生死难料。
前阵子,他去凤家做客,偶然听闻,南天杨家的天君家主,约莫一个甲子前便是在星海中出了意外,至今下落不明。
连天君都折了进去,凤清都出事又有何稀奇?
这番话合情合理,足以应付一二……
可说辞归说辞,他终究怕真出纰漏。
万一真追究起来,他这小司徒的位置恐怕坐不稳。
尤其是凤长离,好歹是他引荐来的,他还想着将来借这份机缘,在大曜皇朝记上一功。
如今见凤清都平安无事,他悬了半天的心,才算彻底落地。
一旁的韩文却一言不发,只死死盯着凤清都,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眼底似有微光闪烁。
蜜娘瞧在眼里,忽然开口,语气玩味:
「你这家伙,盯着人看什么?」
她似笑非笑地望向韩文,细细打量着他的神色。
韩文闻言,面皮一颤,转头看向蜜娘,眼中掠过一抹异色。
不过那异色转瞬即逝,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周崇看了半晌,左瞧右瞧,越看越觉得蹊跷。
「只是这凤清都,怎的死死抱着他,不肯松手?」
凤清都整张脸贴在陈阳胸口,笑得软乎乎的。
那笑容倒不似先前,被制住时的浑噩痴傻,同样有痴,却痴得沉,透出亲昵之感。
周崇凑近两步,放轻了声音唤道:
「凤家道友?」
接连唤了两声,凤清都依旧埋着头,半分松手的意思都没有。
周崇只得又道:
「凤家道友,可否先松开这位小友?关于凤长离的姻亲之事,长离小友既然不来,也便作罢了。」
话没说完,凤清都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
「我不松,我要陪着我的孩儿。」
孩儿?
这称谓陡然念出,周崇当场愣住。
一旁蜜娘闻言,倏地侧过眼来。
陈长生与锦安对视一眼,皆是满脸茫然。
倒是韩文瞳孔骤缩,神色渐渐变得微妙。
蜜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底光芒沉了沉,愈发深邃。
周崇定了定神,又问:
「你怎么称起孩儿来了?方才到底发生了何事?」
「凤家道友,你……认不得我了?我是周司徒啊,你我虽未谋面,可我先前还登门拜访过南天凤家。」
凤清都又摇了摇头,眉头微蹙:
「你别说话,吵得很。」
她说着竟闭上眼,重新贴回陈阳心口,像是贪恋那点暖意,再不理会旁人。
周崇问了几句都如石沉大海,只觉这人根本无法沟通,半句话都问不出来。
他只得茫然抬头,看向一旁的蜜娘,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
「道友,方才……到底出了什么变故?莫不是你对凤道友,施展了什么神通?」
先前他还没将这西洲妖皇,放在眼里,只当是自封的名号。
红膜结界锁了西洲万年,无人能登天,所谓妖皇不过是坐井观天罢了。
可蜜娘踏入天外天后展露的实力,却实打实打了他的脸。
看来这些妖皇,倒也并非全是浪得虚名,他自然不敢轻易造次。
蜜娘挑了挑眉,语气漫不经心:
「我可没动什么手脚,你们自己不会探查么?」
一旁的韩文身形一震,眸光闪了闪,侧身半转,指尖悄悄探向储物袋,像是在摸索什么物事。
蜜娘将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没作声。
周崇又问:「那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方才蜜娘拽着凤清都离去,众人都当是要处置她。
那边碎星乱石层层叠叠,又隔得极远,神识探查不进去,里头发生了什么,外人无从知晓。
陈阳侧头看向蜜娘,正想开口问那疯女人的来历,蜜娘却先一步开了口,调侃道:
「发生了什么?」
她瞥了眼身边的陈阳,朝他努了努嘴:
「那还能有什么,先前这凤清都不就一直嚷着,要和他共修大道么?」
「喏……他这般巴巴跟上来,还能是为了什么?自然是和凤清都遂了心愿,共修大道了呗。」
话音落下,道台上死寂一瞬。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久久没人出声。
半晌,陈长生才失声打破沉默,眼睛瞪得溜圆:
「什么?!」
蜜娘扫了他一眼,眸光流转:
「怎么,有什么问题?你来自南天,当知晓这凤清都的脾性,她见了清俊男子,本就走不动道。」
「再说陈阳也刚……」
「我之前以太阴炼形之法,给他塑五脏,先塑的便是命门。」
「今夜血气方刚,遇上这么个娇艳的女天君……」
她看向陈阳,浅浅一笑:
「本来我只是想审审这凤清都,我在西洲穷乡僻壤的,仰慕南天风物,她身上几件法宝我没见过,借来玩玩罢了。」
众人听着,倒也觉得合乎情理。
蜜娘扣住凤清都,搜走几件法宝储物袋,再正常不过。
不拿,才叫奇怪。
蜜娘又叹口气,一副不忍细说的模样:
「谁知道陈阳看着凤清都衣衫不整的,就半推半就,把这位南天凤天君给……哎呀,不说了,不说了。」
陈阳听到这里,错愕了半晌,终于炸了毛: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这是诽谤!」
他又气又急,满心不解。
蜜娘怎的突然在这里信口开河?
明明是自己修百岁枯骸观想之法,怎么倒成了他淫辱凤清都一般?
蜜娘横了他一眼,目光又在韩文身上掠了一瞬,才道:
「哎,怎的?做都做了,还不敢认?」
「我做过?」陈阳一怔。
蜜娘啧啧两声,一脸了然:
「可不是么,你都和凤清都缠成那样了,要不是我最后把你拽开,指不定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你看你今夜才重铸的元阳,我看啊,怕是又要泄个乾净。」
陈阳听得心头乱跳,下意识看向陈长生和锦安。
「小师叔,我没有。祖师,我真的……」
他心中发慌,只想赶紧澄清。
在场众人里,这二人与他最亲,他不想让二人误会。
可一抬眼,却见陈长生正目光古怪地盯着他,神色间竟带着几分莫名的火热。
陈阳心头一震,又气又急,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蜜娘好端端的,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正想开口自辩,一旁忽然炸起一声怒喝:
「混帐!反了天了!」
那怒喝声陌生得很。
陈阳怔怔看去,竟是来自韩文。
这位老祭酒素来有祭酒气度,行事沉稳,不苟言笑,此刻竟须发皆张,满面怒容,像是受了天大的刺激。
这一幕连周崇都看愣了。
B 𝚀 🅖e . 𝑪 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