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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韩文早年同窗求学,后来一个入了大曜皇朝,一个入籍双月皇朝。
他深知韩文性子最是刻板守礼,从不轻易动怒,这般勃然大怒,已是数百年未曾见过的光景。
周崇愕然道:「老友,你这是怎的了?」
韩文却不答话,只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厉声呵斥:
「陈阳,你大逆不道!你今夜才入籍双月皇朝,怎敢做出这等以下犯上的事!」
陈阳满脸茫然:「什么以下犯上?」
韩文也不多解释,一手抓住陈阳肩头,一手去掰凤清都的手,便要往两边拽:
「成何体统!这般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松开!快给老夫松开!」
凤清都却抬了眼,冷冷道:
「你做什么?不准碰我孩儿!」
韩文被这一句怼得火冒三丈,正要发力强拽……
忽然之间,凤清都身上漫开一层层星光。
众人皆是一怔。
锦安惊道:「这光芒……莫非是南天的什么秘术?」
陈长生摇了摇头:「不对……不是南天的法门。」
星光无声无息铺开,韩文的手刚触到光晕边缘,便如遭重击,踉跄着连退数步。
他正要再上前,一道冰冷的声音忽然炸响:
「好得很。」
阴冷的气息弥漫道台,在场几人连同陈阳在内,齐齐转头看向蜜娘。
蜜娘一步踏出,脚下碎石,应声崩裂横飞:
「我刚踏上这道台时,就觉得你这老东西眼神不对,东瞟瞟,西看看,眼珠子尽黏在凤清都身上。」
陈长生在旁听得茫然,顺口接了句:
「祭酒老头,你莫不是对女子有兴趣了?」
韩文一怔,急忙摆手:「胡说八道!我对女子怎会有兴趣?」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觉不对,又连忙补道:
「我不是对女子……我乃双月皇朝祭酒,在此是为了迎接将星魔主!我没多看……」
他急着澄清,脸都涨红了。
蜜娘脸色却越来越冷,沉沉道:
「你自然不是看女子,我清楚得很,你看的,是凤清都身子里的东西。」
「害我在陈阳面前丢尽脸面……」
「气煞我也。」
她上前一步,指尖点向凤清都:
「说!这东西,你是从哪招来的?」
这话没头没尾,周崇满脸茫然,转头看向韩文:
「老友,她……这话什么意思?」
蜜娘却没管他,只接着道:
「我好好把她制住,这天外不知从哪窜出来个疯女人,直接入了她的身子。」
「连我布下的三尸化鬼术,都被她随手解了。」
「可把我……」
她神色越来越沉,说到最后,挽了挽衣袖,露出雪白的小臂,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陈阳见状眸光一凝,暗觉不妙,连忙开口:
「等一下!蜜娘你冷静点!」
蜜娘却头也不回:
「今天我不把这口气撒出来,等天亮回去打坐,都静不了心!」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动。
韩文大惊,只看见她衣袖翻飞,还以为要动什么杀招,慌忙便要招架。
却不料蜜娘足尖一点,身形凌空而起,一脚闷闷地踹在他胸口上。
「砰!」
韩文身形倒飞出去,狠狠砸在对面的石台之上。
所幸蜜娘收了力道,没伤他性命。
陈长生都看得愣住了。
蜜娘却不依不饶,三两步掠上前,照着地上的韩文又踹了两脚。
「哎呦!」韩文痛呼出声。
一身整齐的华服被踹得皱皱巴巴,沾满尘土,狼狈不堪。
蜜娘一脚接一脚,尽情宣泄着心中的闷气。
今晚她先是被那疯女人压了一头,在陈阳面前丢了面子,这股火憋了半天,正愁没处发。
这一切来得突兀,在场众人竟都没反应过来。
「等一下!道友莫要动粗!」周崇连忙上前劝解。
一旁陈长生下意识便要上前帮忙,却被锦安一把拽住衣袖。
锦安递了个眼色,陈长生愣了愣,再看场中,蜜娘虽踢得凶,却都没下死手,全是皮肉之苦。
他略一思索,便也站定了脚步,偏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韩文在地上哎呦哎呦直叫唤,混乱之中,指尖却摸向储物袋,摸出一面玄光镜。
趁着众人不备,他抬手对着凤清都一照。
这一照,他浑身一震,失声低呼:
「果然……没错!」
蜜娘眼疾手快,反手一把抢过玄光镜,也对着凤清都一照……
镜中星光翻涌,赫然映出那疯女人的身形。
「果然是你这老东西在捣鬼!」
蜜娘火气更盛,脚下又加了两分力道,踹得韩文连声惨叫。
「蜜娘,冷静啊!莫要冲动……」陈阳连忙劝道。
蜜娘却置若罔闻。
韩文一边挨踹,一边扯着嗓子喊:
「陈长生!长生祭酒!快些……」
陈长生闻言刚要迈步,韩文却抬手指向陈阳那边,声嘶力竭:
「快些把那凤清都,从陈阳身上给我拽走!拽走!那成何体统!简直是以下犯上!」
陈长生与锦安对视一眼,虽有些不解,却也只得走过去。
二人伸手去拽凤清都,那凤清都却抱得更紧了:
「不要!我要我的孩儿,你们别想抢走!」
她双臂越勒越紧,勒得陈阳腰肢都快要断了。
方才还只是安安静静靠着,陈长生和锦安这一拽,反倒像是刺激了她,收得越发用力。
陈阳喘不上气,耳边又尽是吵闹声。
整个道台不知怎的,莫名闹得鸡飞狗跳。
本来就没几个人,却吵得轰轰烈烈,一时之间烟尘四起,乱作一团。
韩文还在放狠话:
「你这般踢我,来日双月皇朝绝不会放过你!」
蜜娘一脚踩在他脸上,碾了碾:
「大不了我回西洲去,你们双月皇朝,莫非还敢打进西洲不成?」
「谁人敢闯红膜结界?」
「当年那夜皇老女人,还不是从天上掉下去,就再没登过天!」
韩文一怔,顿时语塞。
的确,若是蜜娘躲回西洲,双月皇朝还真追究不到她头上。
这边陈长生也趁机问陈阳:
「陈阳?你……这凤清都……你莫不是真的……」
陈阳只觉腰上力道越来越重,连连喘着气道:
「哎呀祖师,别说了……今夜……算我道心不坚。」
他也是无奈,不算撒谎。
的的确确,第十次百岁枯骸时,在蜜娘指引下,他与这凤清都有过云雨接触。
虽只是观想试炼,却也实打实碰过。
直到十次观想圆满,勘破血室之诱,才算彻底定心。
他皱着眉挣扎,催促道:
「你快些把这凤清都弄走!我感觉腰……快要断了!」
陈长生啧了一声:「这力道,比黑龙大锁还要紧。」
陈阳苦着脸点头。
当年在青铜大殿,他中过黑龙大锁,全身上下缠得动弹不得。
可此刻这感觉,竟比那时还要难受几分。
「我的天……」
他只觉得越勒越紧,怎么都喘不过气,只得拼命运转周身气机,冲开一处处窍穴换气。
「我怎么感觉……越来越喘不上气了……」
终于,一个不留神……
「哎呦!!」
一声惨叫,骤然炸响。
也不知怎的,陈阳眉心忽然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直疼得他失声惊呼。
剧痛自眉心深处炸开,又猛又烈。
陈阳眼前阵阵发黑,脚下的道台仿佛都塌了半边。
是天心。
修行至今,他对这处窍穴,再熟悉不过。
早年初修蚯蚓功时,周身气穴在通窍指引下处处贯通,唯独这处天心像封死的井口,任他如何冲撞,都纹丝不动。
按通窍所言,穴内积了杂质,需入陈阳体内方能疏通。
可陈阳对通窍心存提防,从未应允过。
如此一来,即便后来又修了数年,灵气也仅能丝丝缕缕地渗入。
可眼下不对……
那是旧身才有的毛病,这副肉身是新塑的,怎会又生了杂质?
他只当是此刻心绪激荡,血气翻涌,冲撞了天心,疏导一番便无事。
陈阳强压下剧痛,暗自运转先天一炁混元功,一缕灵气如蚯蚓般,钻向天心窍穴。
「唔!」
他闷哼一声。
那痛感非但没散,反倒更盛,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灵气惊动,一下一下往外顶。
可无论如何冲撞,都冲不开那层阻滞。
灵气越冲堵得越死,堵得越死痛得越烈。
「不……不对劲。」
陈阳意识一沉。
恍惚间,他像是回到了早年为争欧阳华亲传弟子之位,苦修蚯蚓功,冲击天心的光景。
就是这种感觉,天旋地转的晕厥感。
如今,又来了。
「呜……」
再一次强行冲击之下,陈阳只觉天旋地转,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扑通一声砸在道台冰冷的石面上。
「陈阳!」
「小师侄!」
陈长生与锦安的惊呼,像是隔着远山传来,飘缈得很。
道台上骤然一静。
陈阳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拢,万幸只是片刻失神,很快便清明了些。
满月清辉依旧悬在头顶。
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布满冷汗。
「这……怎么回事?」周崇半张着嘴,方才劝蜜娘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蜜娘也收了动作,踹向韩文的脚收了回来。
韩文还躺在地上,发丝散乱,华服沾满尘土,口角挂着血痕,怔怔望过来半晌,才哑声道:
「陈阳,你怎么了?」
他方才还指着陈阳鼻子,骂以下犯上,此刻却又紧张万分……
好歹是选定的将星种子,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月光下。
蜜娘脸色骤然一白,目光死死盯在陈阳眉心,眸光一点点沉下去。
「糟了……莫不是方才……下手太重了?」
话音未落,她已掠步上前。
就在这时,凤清都也俯身查看。
陈阳栽倒时她便跟着倾了身,此刻半跪在他身侧,悠悠抬起手。
「孩儿,你怎么了?」
陈阳气喘吁吁:「额……头疼,天心那里,疼。」
凤清都嗓音温软:「我看看,别动。」
她指尖轻轻探向陈阳眉心。
「住手!」
蜜娘已到近前,见状脸色骤变,厉声呵斥:
「你要做什么!天心乃是……修士根本!岂是你能碰的!」
陈长生与锦安齐齐一怔。
陈长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瞳孔骤然一缩,眸光连闪。
蜜娘盯着凤清都,冷冷道:「不准碰他。」
话音落下,她探手便要上前阻拦。
凤清都却看都没看她一眼。
下一瞬,她周身星光暴涨。
穹顶之上,似有星辰垂落,数点璀璨星芒凭空浮现,绕着她缓缓旋转。
星光凝成光墙,硬生生将蜜娘挡在三尺之外。
「给我破!」
蜜娘一掌拍在光墙上,震得星尘簌簌散落,却始终跨不过那道屏障。
凤清都始终没出声,只默默探出指尖,极轻极缓地在陈阳周身点过。
眉心,膻中,气海……每一指落下,都带起一丝温凉的星光。
探查完毕。
陈阳只觉周身经脉里,忽然涌起一股清流,如溪水淌过,绕行一周后,尽数朝着眉心处,汇聚而去。
剧痛再度袭来,比先前更猛。
陈阳浑身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前炸开一片刺目的白光。
「孩儿!」
凤清都慌了神,伸手将他搂进怀里:
「不疼了,不疼了,娘亲在呢。」
她一下接一下轻拍他的背,又用袖角,细细擦去他额上的冷汗。
那怀抱暖得发烫。
陈阳痛得意识发昏,靠在这怀里,却忽然生出一股安宁之感。
这女子身上没有半分杂念,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疼惜……
简直是失了孩子的母亲,把攒了千百年的温柔,全都倾倒在了他身上。
恍惚间,他几乎要信了。
随着那股气息缓缓流转,剧痛竟一点点沉了下去。
终于,在某一个瞬间……
陈阳的眉心,忽然亮起一点萤光,细细的,像一根发亮的线。
痛感还没彻底散去,凤清都已将他往怀里又紧了紧:
「不疼了,我的孩儿,娘亲这就给你取出来。」
她指尖轻抵陈阳眉心,一下一下慢慢研磨着。
道台上,鸦雀无声。
陈长生与锦安并肩而立,紧紧盯着前方,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周崇站在两步开外,神色凝重。
韩文还瘫在地上,发丝散乱,唇角沾着血,却也强撑着半坐起身,仰头望过来。
蜜娘立在星光屏障之外。
目光在陈阳眉心,凤清都指尖之间来回游移,眸光明灭不定。
她脚步往前挪了半寸,又硬生生收了回来。
那道细线正悬在陈阳天心正中。
这等性命攸关的所在,贸然上前若是惊断了气机,后果不堪设想。
蜜娘咬着唇,终究还是定在原地没动。
时间慢慢流逝。
那点萤光也一寸寸往外挪动。
一寸。
两寸。
三寸……
挪到第三寸时,那东西终于现出全貌。
陈阳眯着眼勉强看清,那线通体近乎透明,若不是凤清都指间的星光照着,几乎隐没在空气里。
它笔直横亘在星光中,与其说是线,倒不如说是……
一枚无影无形的针。
凤清都捏着那无影针,就着星光翻来覆去端详。
针上寒意森然,连漫天月华都映不进去半分。
就在针尖彻底离体的刹那,陈阳猛地吐出一口浊气。
周身窍穴齐齐一颤,气机瞬间流转周天。
天心深处更有一股灵气破土而出,如风穿空谷。
先前堵在灵台的昏沉滞涩,被这气机一冲,登时散得乾乾净净。
通体舒泰。
修行至今,他从未有过这般通透的感觉,通透得反倒有些……不真实。
陈长生也看出了蹊跷,沉声道:
「不对。」
「陈阳这身血肉是太阴炼形重塑的,连骨骼都是新铸的,体内怎会有这东西?」
「莫不是……天生就长在他体内?」
锦安沉吟片刻,又扫了眼四周,摇头道:
「不像,此物锋芒内敛,寒意在骨,分明是件法器。」
「既是法器,又怎会天生嵌在体内?」陈长生轻咳一声,故作不解。
锦安迟疑片刻,还是低声道:
「那便是……有人暗中动了手脚。」
这话一出,场中死寂。
四人齐刷刷转头,目光直直落在蜜娘身上。
半晌,一道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说。」
凤清都缓缓抬头,目光从指尖的针上挪开,同样扫向蜜娘。
她捏着那枚无影针,气得浑身都在抖:
「为什么要害我的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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