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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阿苔唯一的刀。
柳林抬起头。
“这把刀不适合你。”
阿苔没有说话。
“它太短,太轻,材质也太差。真正的刀法需要趁手的兵器,否则练到死也是白练。”
柳林顿了顿。
“但我现在没有更好的刀给你。”
他看着阿苔。
“你用这把刀练过多少年。”
阿苔想了想。
“十五年。”
柳林沉默了片刻。
十五年。
一个三岁就被父亲抛下的女孩,从捡到第一把残破的铁片开始,用十五年时间,自己摸索、自己练习、自己打磨,把这把粗陋的凡铁握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她这些年砍过多少刀。
他只知道,当他把这把刀握在手里时,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极其坚韧的刀意。
那是阿苔十五年的刀意。
像石缝里长出的小草,没有人播种,没有人浇灌,没有人修剪。但它就这么长出来了。
柳林看着这把刀,看着刀身上那些斑驳的补锻痕迹。
他忽然问:“这刀是你自己修的?”
阿苔点头。
“怎么修的。”
阿苔沉默了片刻。
“捡别人扔掉的废铁,在石头上磨成粉,混着树脂调成膏,抹在裂口上,生火烤。”
她的声音很平静。
“烤化了,用石头砸扁,再磨。”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那双布满厚茧的手。
拇指指腹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指节一直延伸到虎口。那是打磨刀身时失手划的。
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那是常年接触劣质矿石留下的侵蚀痕迹。
掌心有一层厚厚的、硬得像老树皮的茧。那不是握刀握出来的,那是握着粗糙的石块、一下一下砸出来的。
这是十五年的痕迹。
柳林握紧刀柄。
“这套刀法,”他说,“叫惊寒。”
阿苔的瞳孔微微缩紧。
柳林没有看她。
他看着手里的刀,看着刀身上那些斑驳的补锻痕迹。
“是一个叫沈惊寒的人创的刀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年轻时以剑入道,后来改用刀。他觉得刀比剑更适合他。”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他创这套刀法的时候,大概是三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刀法也像他的人,冷,硬,不留余地。”
他顿了顿。
“后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刀法也在那之后变了。”
阿苔终于开口。
“变成什么样。”
柳林想了想。
“像水。”
他说。
“不是那种汹涌奔腾的洪水。是溪流,是暗河,是冬天结冰春天化冻的水。”
他看着她。
“是能绕开石头、也能磨平石头的水。”
阿苔沉默了很久。
久到铅灰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下一线暗红天光,照在她低垂的眉睫上。
她才轻轻开口。
“你见过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没有否认。
“见过。”
“什么时候。”
柳林沉默了片刻。
“很久以前。”
他说。
“他还没有去域外虚空的时候。”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依然没有哭。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把那道红硬生生逼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
“这套刀法,”她的声音很轻,“我能学吗。”
柳林看着她。
“能。”
他说。
“我教你。”
柳林教阿苔的第一式,叫停云。
这是沈惊寒三千岁时创的刀式,取意于云海翻涌时,忽然凝滞不动的那一瞬。刀出如云涌,刀收如云止,刀意不在劈砍,而在收放之间的那一点滞涩。
柳林握着阿苔那把残破的刀,缓缓演示。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瘦子蹲在洞口看了半天,挠着头问胖子:“他这是在干啥?抡王八拳呢?”
胖子闷声说:“不懂别瞎说。”
瘦子不服气:“你懂?”
胖子沉默了片刻。
“不懂。”
瘦子翻了个白眼。
柳林没有理会他们。
他一遍一遍演示那式停云,从握刀的手势,到发力的角度,到收刀时气息流转的时机。
阿苔站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的眼睛很亮。
那不是泪光。
是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刀应该这样握。
柳林演示完第七遍,将刀递还给她。
“你来。”
阿苔接过刀。
她闭上眼。
柳林看见她的眉心又亮起那点幽蓝的光。那是幽明泉洗骨后的印记,是沈惊寒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她睁开眼。
刀出。
那一刀极慢,慢到瘦子都能看清刀锋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从右下到左上,斜斜掠起一道弧光,像云海翻涌时,忽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滞在半空。
刀停在最高点。
刀尖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云絮。
然后她收刀。
刀锋回落,沿着来时的轨迹,不偏不倚,一分不差。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他看见她收刀时的气息绵长如丝。
他看见她眼底那一点幽蓝的光芒,像深潭底部亮起的幽灯。
他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什么要创这式停云了。
那不是杀敌的刀法。
那是等人回头的刀法。
阿苔收刀入鞘。
她看着柳林。
“对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对。”
他说。
“你练了多久?”
阿苔想了想。
“十五年。”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十五年。
她一个人,用一把残破的刀,练了十五年。
没有人告诉她这式刀法叫什么名字,没有人告诉她发力收力的诀窍,没有人告诉她刀意应该凝在哪里。
但她练出来了。
像石缝里长出的小草,没有阳光,没有雨水,没有人浇灌。
但它就这么长出来了。
柳林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看着他。
“这套刀法,”柳林说,“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阿苔没有说话。
“他创这式停云的时候,大概在想一个人。”
柳林顿了顿。
“那个人可能不在他身边。他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才能回来。”
他看着阿苔。
“所以他创了这式刀法。”
“刀停在那里,像云停在半空。”
“等人回头。”
阿苔沉默了很久。
久到瘦子和胖子都缩回洞里避风,久到铅灰天空又落下细细密密的雨丝,久到雨水模糊了她的眉睫。
她才轻轻开口。
“他知道我会练。”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点了点头。
“他知道。”
阿苔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握着刀柄的手。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淌过她紧抿的唇角,滴在她布满厚茧的虎口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傻子。”
她的声音很轻。
“创这么难的刀法。谁练得出来。”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苔。
他知道她在骂谁。
他也知道她嘴角那一丝笑意,是这十五年来她离父亲最近的一刻。
雨越下越大了。
阿苔没有躲。
她站在雨中,握着那把残破的刀,一遍一遍练那式停云。
刀出。
刀收。
刀出。
刀收。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慢,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
雨水顺着刀锋滑落,在半空划出一道又一道细密的弧线。
柳林站在她身后三尺。
他没有躲雨。
他也没有开口指点。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在雨中一遍一遍挥刀,看着她的呼吸越来越绵长,看着她的刀意越来越凝练。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东海破庙那个黄昏。
青衫人坐在庙门口的青石上,擦拭他那柄无鞘长剑。
柳林那时候还年轻,看不懂那人擦剑时的眼神。
现在他看懂了。
那是一个父亲在想念女儿的眼神。
他在想,她长高了吗。
她在想他吗。
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练刀。
她有没有恨他。
柳林看着阿苔。
看着她挥刀的侧影,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碎发,看着她眉心那一点幽蓝的微光。
他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没有停刀。
“你父亲——”
柳林顿了一下。
他看着阿苔的背影。
“你父亲很爱你。”
阿苔的刀停在了半空。
刀尖微颤,雨水沿着锋刃缓缓滑落,滴在她握刀的手背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但柳林听清了。
他听见了她声音里那一丝极细微的颤。
那是十五年来,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告诉她这句话。
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从来没有听别人说过。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淋雨。
阿苔没有回头。
但她握刀的手,稳了。
第七日黄昏,铅灰色的云层罕见地裂开一道大缝。
不是之前那种细窄的裂隙,是横亘整个天际的巨大裂口,像某个沉睡的巨兽忽然睁开独眼。暗红的天光从那道裂口倾泻而下,将整片干涸的河床照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瑰丽。
阿苔站在石坪边缘,望着这片罕见的霞光。
她的刀收在腰间。
七天的练习,她已经能将停云一式练到七分火候。不是那种刻意模仿的形似,是真正触摸到刀意门槛的神似。刀出时云涌,刀收时云止,那一点滞涩的刀意,像等人回头的凝望。
柳林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阿苔被霞光镀红的侧脸。
“明天我要走了。”
阿苔没有回头。
“去哪里。”
柳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说。
“但总得走。”
阿苔没有说话。
她望着天际那道越来越暗的霞光,望着霞光边缘开始重新聚拢的铅灰云层。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还会回来吗。”
柳林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
“但我会记得欠你一碗汤。”
阿苔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残破的刀。
刀鞘上缠着的麻绳又松了,垂着几缕散乱的线头。她伸出手,将那几缕线头一圈一圈缠回刀鞘,系紧,打结。
她的动作很慢,很耐心。
像十五年前,父亲临走前那个黄昏,也是这样一圈一圈缠紧她散落的发带。
她忽然开口。
“我跟你走。”
柳林愣住了。
阿苔转过身。
她看着他。
“域外虚空,诸天万界,不管你往哪里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跟你走。”
柳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阿苔。
看着那双淡青色的眼瞳。
看着她眉心那一点幽蓝的微光。
看着她腰间那把被她亲手修补过无数次的残破刀。
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去的地方有多危险吗。”
阿苔没有说话。
“追杀我的天魔不止那一个。”柳林说,“天魔主有七尊,我杀了三尊,还有四尊。他们的手下遍布诸天万界,迟早会找到这里。”
他顿了顿。
“你跟着我,会死。”
阿苔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胸口那道虽然愈合、却仍残留着狰狞疤痕的旧伤。
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疲惫。
看着他孤独了三万年的灵魂。
她忽然开口。
“你一个人走了多久。”
柳林愣住了。
阿苔看着他。
“你一个人走了三万年。”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继续说。
“你一个人杀天魔,一个人守神国,一个人逃到这里。”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一个人走了三万年。”
她顿了顿。
“累不累。”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苔。
三万年了。
三万年来,他坐镇三十三天,座下神将三千六百位,治下大千世界九十九方,兆亿生灵称他一声柳林神尊。
从来没有人问他累不累。
从来没有人。
他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阿苔看着他。
她看见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剑撕裂星河,曾经托举九十九方世界,曾经在神国穹顶独战七尊天魔主。
如今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阿苔走过去。
她伸出手,握住他那只颤抖的手。
她的手很小,布满厚茧,骨节分明。
她的手很暖。
柳林抬起头。
他看着阿苔。
阿苔看着他。
“我跟你走。”她说。
“不是要帮你杀人,也不是要还你教刀的恩情。”
她顿了顿。
“只是不想你一个人。”
柳林看着她。
三万年了。
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不想你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铅灰色的天空重新聚拢,将最后一道霞光吞没。
雨又要下了。
但柳林没有觉得冷。
瘦子站在洞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挠了挠后脑勺,转头对胖子说:“姐这是……要跟那个窟窿脸走了?”
胖子闷声说:“嗯。”
瘦子沉默了片刻。
“那咱俩呢?”
胖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洞外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看着阿苔握着柳林的手,看着她腰侧那把残破的刀被风吹起系带。
很久很久。
他才闷声说:
“跟着。”
瘦子愣了一下。
“姐又没叫咱们跟。”
胖子看了他一眼。
“姐不用叫。”
他说。
瘦子沉默了。
他低下头,拿靴尖蹭着洞口的碎石。
蹭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还等啥。”他说,“收拾东西呗。”
胖子站起身。
他走进山洞深处,将阿苔那只破旧的背篓背在身上。
背篓里装着四只豁口陶碗,一卷半旧的被褥,一小袋发黑的盐巴。
还有三碗用竹筒封好的幽明泉。
阿苔只喝了一碗。
还有三碗,她一直留着。
瘦子把自己的破包袱往肩上一甩,跟着胖子走出洞口。
雨果然又落下来了。
细细密密的雨丝,像千万根冰凉的银针,斜斜扎进大地。
瘦子缩了缩脖子,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胖子站在雨中,望着阿苔的背影。
阿苔没有回头。
但她开口了。
“跟紧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别走丢。”
瘦子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嗐,”他扯着嗓子说,“谁走丢还不一定呢,姐你走那么快,我跟胖子腿短,追都追不上——”
阿苔没有说话。
但柳林看见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笑。
他忽然觉得这片铅灰色的天也没那么压抑了。
他们走了。
五个人。
不,四个人。
柳林,阿苔,瘦子,胖子。
没有沈惊寒。
柳林走在最前面。
阿苔走在他身侧。
瘦子和胖子跟在后面,一个背篓,一个包袱。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走。
河床尽头是连绵的山影,铅灰色的,隐在雨幕中看不真切。
阿苔说,翻过那片山,有一座废弃的古城。
古城叫什么名字,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小时候父亲背着她,站在城外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指着城门上模糊的匾额说:
阿苔,记住这个地方。
这里叫归途。
柳林站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树早就死了,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枝干光秃秃的,被罡风打磨得光滑如骨,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阿苔站在他身侧。
她望着城门上那块模糊的匾额。
归途。
她念着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块匾额。
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只有用指尖细细摸索,才能感受到那些深深凿进石纹的刻痕。
不是刀刻的。
是指刻的。
有人用指力在石门上刻下这两个字,刻得很深,很深。
深到千年万年,风雨侵蚀,也没有完全磨平。
柳林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上那道“归”字的最后一笔。
石纹冰凉,在他指腹下蜿蜒。
他忽然想起沈惊寒闭眼前嘴角那一丝笑意。
他忽然想起沈惊寒说的最后一句话。
就说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什么要刻这两个字了。
不是刻给女儿看的。
是刻给自己看的。
他怕自己忘了回家的路。
他怕自己死在域外虚空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魂魄飘荡,找不到归途。
所以他在这里刻下这两个字。
归途。
归途。
归途。
他刻了一遍又一遍,把指骨都刻断了,把血肉都磨尽了,把毕生的修为都倾注在这两个字的每一道刻痕里。
他想回家。
但他回不来了。
柳林收回手。
他转过身,看着阿苔。
阿苔没有看他。
她依然望着那块匾额。
望着那两个字。
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她解下腰间那把残破的刀。
她双手捧着刀,高高举起,像献祭一样,将它轻轻放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刀鞘上的麻绳已经系紧。
刀柄上的裂痕已经补好。
刀刃上那几道卷边已经磨平。
她用十五年的时间,把这把刀修补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是她能还给父亲的,最好的东西。
阿苔站起身。
她没有回头。
“走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这棵枯死的胡杨树。
离开这座叫归途的古城。
离开她等了十五年的父亲。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她身后。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铅灰色的天空又落下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枯死的胡杨树上,落在残破的城门匾额上,落在那把静静躺在树下的刀上。
刀刃映着暗红的天光。
像一滴没有流下的泪。
他们走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阿苔忽然停下脚步。
柳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金线。
那是阳光。
不是域外之地那种暗红的天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黄色的阳光。
柳林望着那道金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回头看着阿苔。
阿苔也望着那道金线。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眯着眼,像不适应这样明亮的光。
“那边是什么地方。”她问。
柳林沉默了片刻。
“诸天万界。”
他说。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金线,望着金线边缘渐渐褪去的铅灰色云层。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原来天是这种颜色。”
她的声音很轻。
“比我想的好看。”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角有一点细小的水光。
不是雨,不是泪。
是被阳光刺痛的眼睛不由自主分泌的液体。
她在这片铅灰色的天空下活了十五年。
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看。
看那道金线越扩越宽,看铅灰色的云层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两边散开,看澄澈的蓝天一点一点露出真容。
蓝。
不是神界的琉璃蓝,不是人间的湖水蓝。
是那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像刚破壳的雏鸟第一次睁眼看见的世界。
阿苔望着这片天。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石缝里开出第一朵小花。
“走吧。”
她说。
她迈开步子,朝那道金线走去。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没有回头。
他们身后,铅灰色的天空正在缓缓愈合,像从没有人撕裂过它。
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一把残破的刀静静躺着。
刀身映着渐渐黯淡的天光。
刀刃上有一点极细小的裂纹。
那是阿苔练了十五年的停云,终于练到炉火纯青的那一天,刀意太盛,震裂的。
她没有修。
她只是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刀放在树下。
她父亲曾经把她抱起来,放在这块石头上。
她父亲曾经指着那条河,说,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她父亲曾经把毕生的修为渡给一个陌生人,只求他带一句话给她。
他说他没找到回家的路。
阿苔低下头。
她看着那把刀。
她忽然开口。
“我知道你找到路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你只是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
“没关系。”
“我替你去看看。”
她转身。
阳光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回头。
柳林站在界壁边缘。
他的身后是诸天万界,澄澈的蓝天,温暖的阳光,浩瀚的星海。
他的身前是阿苔。
阿苔站在他面前。
她的脸沐浴在阳光里,被照得有些透明,像一块终于化冻的冰。
她眨了眨眼。
“原来阳光是这样。”她说,“有点刺眼。”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他看见她眉心那点幽蓝的光芒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他看见她被阳光晒红的鼻尖。
他看见她终于适应了这光亮,慢慢睁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铅灰色的。
是淡青色的。
像他故乡春天化冻的溪水。
阿苔看着他。
“现在往哪里走。”
柳林想了想。
他伸出手。
“往有光的地方走。”
阿苔低下头,看着他伸出的手。
那只手不再颤抖。
掌心温暖,指节有力。
她伸出手,握住他。
“好。”
她说。
他们并肩走进那片光里。
瘦子站在界壁边缘,望着那两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挠了挠后脑勺。
“胖子,”他说,“你说姐还会回来吗。”
胖子闷声说。
“会。”
瘦子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胖子沉默了片刻。
“她刀还在那边呢。”
他说。
瘦子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片正在愈合的铅灰色天空,看着那棵枯死的胡杨树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笑了。
“也是。”他说。
他转过身,大步朝那两道背影追去。
“姐,等等我——”
胖子站在原地。
他望着那把静静躺在树下的刀。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他没有回头。
风从诸天万界吹来。
带着阳光的温度。
那把残破的刀躺在树下,刀身映着渐渐黯淡的天光。
刀刃上那道细小的裂纹里,有一点幽蓝的微光。
像一滴凝固了十五年的泪。
终于落下了。
柳林走在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诸天万界了。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
域外虚空太大了,天魔追兵太多了,他逃了十三天,撕裂了四层界壁,躲过了无数追杀,才勉强逃到那片与世隔绝的域外之地。
他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回来。
更没有想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回来。
阿苔走在他身侧。
她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这片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
她看着路边不知名的野花,看着远处连绵的青青山脉,看着头顶那片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天。
她什么都没有说。
但柳林看见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像两颗终于被擦去尘埃的星星。
瘦子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
“姐,姐,你走太快了,我跟胖子腿短,追不上——”
阿苔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
瘦子嘿嘿笑了两声,快走几步跟上,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
“哇,这里树是绿的?我还以为树都是灰的呢。哇,这花好香,能吃不?胖子你快看那只鸟,好肥,晚上烤了吃吧——”
胖子闷声说:“那不是鸟。”
瘦子一愣:“那是什么?”
胖子沉默了片刻。
“没见过。”他说,“但肯定不是鸟。”
柳林忽然开口。
“那是飞廉。”
瘦子转过头:“飞廉是啥?”
“上古神鸟。”柳林说,“血脉稀薄,诸天万界已不多见。”
瘦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神、神鸟?”
他又回头看了那只被他说要烤了吃的“肥鸟”一眼。
那只鸟通体青碧,尾羽修长,正站在枝头梳理羽毛,神态安详,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差点被当成晚餐。
瘦子咽了口唾沫。
“那啥,”他小声说,“我没说烤它,我说烤那边那只灰的。”
阿苔没有说话。
但柳林看见她的嘴角又扬起那个极小的弧度。
他们在山道上走了一个时辰。
前方出现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约莫百来户人家,青瓦白墙,炊烟袅袅。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青云镇。
柳林站在石碑前,望着这三个字。
他来过这里。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有证道主神,还只是一个四处游历的散修。
他在这镇上的客栈住过一晚。
客栈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边给他上菜一边絮絮叨叨说自己女儿今年刚满三岁,会叫爹了,可招人疼。
柳林不记得那老板长什么样了。
他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圆,他坐在客栈天井里,望着月亮想家。
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后来他听说这镇子被妖兽屠了。
后来他派人来查,说是一场误会,妖兽已被斩杀,镇子也已重建。
他再也没有来过。
柳林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阿苔走到他身边。
“你来过这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点了点头。
“很久以前。”
阿苔没有问有多久。
她只是看着镇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有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农,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孩童。
他们的脸上有笑容。
他们的眼里有光。
阿苔看着他们。
她忽然开口。
“这里的人,都活得很好。”
柳林点了点头。
阿苔沉默了片刻。
“你守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看着他。
“你守了多久。”
柳林想了想。
“三万年。”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些理所当然的笑容。
他们不知道这三万年。
他们不知道那个曾经路过此地的年轻人后来成了主神,在无数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挡下了无数个他们不知道的灾难。
他们只知道自己活得好好的。
这就够了。
阿苔忽然开口。
“累吗。”
柳林看着她。
他想起三天前,她也是这么问他的。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笑了笑。
“走吧。”
他说。
“前面还有路。”
他们穿过青云镇。
镇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瘦子看见路边有卖包子的,馋得走不动道。阿苔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几枚磨损的铜钱。
那是她身上仅有的钱。
她买了四个包子。
瘦子一个,胖子一个,柳林一个,自己一个。
她咬了一口包子。
皮有点厚,馅有点少,肉也不够新鲜。
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柳林看着她。
他想起三天前,她把自己那碗肉汤全给了他,自己一口没喝。
他想起五天前,她把自己那碗幽明泉分给他,自己只喝了三分之一。
他想起七天前,她冒着雨把那棵枯树下的半罐幽明泉背回来,一路上小心护着,一滴都没有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包子。
他咬了一口。
皮厚,馅少,肉不新鲜。
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
因为他们五个人,每个人都有。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青云镇,翻过青青山脉,渡过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
阿苔在渡口停下脚步。
她望着这条河。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她忽然开口。
“这条河,流到哪里。”
柳林想了想。
“流到海。”
阿苔沉默了片刻。
“海是什么样的。”
柳林也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过海边。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海风咸涩,吹得他睁不开眼。海鸥在天上盘旋,叫声尖锐。
他问父亲,海有尽头吗。
父亲说,有。
他又问,海的尽头是什么。
父亲说,是天。
他再问,天的尽头呢。
父亲没有回答。
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柳林看着阿苔。
“海很大。”他说,“比这条河大一万倍。”
阿苔望着河水。
“比那条河呢。”
柳林知道她说的是哪条河。
是那条干涸的河。
是那条她等了十五年的河。
“更大。”他说。
阿苔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蹲下身,把手伸进河水里。
河水冰凉,从她指缝间流过。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水是这样流的。”
她的声音很轻。
“比我想的好看。”
柳林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着她蹲在渡口,看着河水从他们指缝间流过。
不知流向何方。
渡口的老船夫撑着篙子,远远朝他们喊。
“过河不?”
阿苔站起身。
“过。”
她踏上了那艘渡船。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了上来。
老船夫撑着篙子,将渡船缓缓撑离岸边。
河水在船底潺潺流过。
阿苔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对岸。
她忽然问。
“过了这条河,是什么地方。”
柳林想了想。
“是东海。”
阿苔沉默了片刻。
“东海有破庙吗。”
柳林愣住了。
他看着她。
阿苔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前方的河面,望着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夕阳。
“你说过的。”她的声音很轻。
“东海,一座破庙。”
“你见过他。”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苔的背影。
看着她被河风吹乱的碎发。
看着她腰间空空如也的刀架。
他忽然开口。
“有。”
他说。
“我带你去。”
阿苔没有回头。
但柳林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渡船缓缓靠岸。
阿苔踏上对岸的土地。
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条金光大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
柳林站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站在她身后。
老船夫撑着空船,缓缓往对岸划去。
阿苔看着柳林。
“你刚才说,海比这条河大一万倍。”
柳林点了点头。
阿苔沉默了片刻。
“那比那条干涸的河呢。”
柳林知道她说的是哪条河。
是那条她等了他十五年的河。
他看着她。
“一样大。”
他说。
阿苔愣了一下。
柳林看着她。
“河不在乎大小。”他说。
“它在乎的是流到哪里。”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那条河干涸了,不是因为不想流了。”
“是因为它流到了尽头。”
他顿了顿。
“它的尽头是你。”
阿苔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石缝里开出第一朵小花。
但这一次,那笑容没有很快消失。
它停在那里。
像停云。
柳林看着她嘴角那一丝笑意。
他忽然也笑了。
“走吧。”他说。
“东海还有很远。”
阿苔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朝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走去。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很长。
像一条终于汇入大海的河。
暮色四合。
东海之滨,一座破败的庙宇静静立在暮色中。
庙很小,只有一进院落,三间殿堂。山门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两根朱漆剥落的木柱,孤零零撑着门楣。
院中的青苔长得极盛,从石缝里、墙根下、台阶边缘,一丛一丛,绿得发黑。
阿苔站在山门前。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座破庙。
很久很久。
她忽然开口。
“他当年坐在哪里。”
柳林指了指庙门口那块青石。
“那里。”
阿苔走过去。
她在那块青石上坐下。
石头很凉,硌得她微微皱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父亲把她抱起来,放在河床中央那块白色的石头上。
石头也很凉,硌得屁股疼。
她不高兴,撅着嘴要下来。
父亲没有放她下来。
他只是指着石头下面那条河,说,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阿苔坐在那块青石上。
她抬起头,望着铅灰色——不,不是铅灰色了。
这里的天是墨蓝色的。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当年坐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
“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庙宇沉默着。
青苔沉默着。
暮色沉默着。
阿苔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
她忽然想起那把躺在枯死胡杨树下的刀。
她想起刀鞘上那些被她一圈一圈缠紧的麻绳。
她想起刀柄上那些被她用劣质矿膏填补的裂纹。
她想起刀刃上那一道被她刀意震裂的细纹。
她想起父亲背着她走过的那条河。
她想起父亲指着河水说,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她想起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阿苔坐在那块青石上。
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忽然开口。
“我找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你当年坐在这里,在看海。”
她顿了顿。
“海很大,比那条河大一万倍。”
“但你不喜欢。”
她笑了一下。
“因为海不是往哪里流。”
“海就在那里。”
她低下头。
“你想家了。”
暮色彻底沉下来。
海风更凉了。
柳林站在她身后三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着她,坐在那无边的夜色里。
瘦子和胖子不知从哪里捡来干柴,在院中生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着,将破庙的轮廓一寸一寸从黑暗中剥离。
阿苔从青石上站起身。
她走到篝火边,在柳林对面坐下。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忽然问。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柳林想了想。
“重建神国。”
他说。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九十九方大千世界还在我体内。虽然受损严重,但不是没有恢复的可能。”
他顿了顿。
“只是需要时间。”
阿苔问。
“要多久。”
柳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说。
“也许一千年,也许一万年。”
他看着阿苔。
“你愿意等吗。”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堆篝火。
看着火苗将枯柴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我不等。”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抬起眼,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
她说。
“你建神国,我给你守门。”
柳林愣住了。
他看着阿苔。
阿苔看着他。
“我不是在等你。”她说。
“我是跟着你走。”
她顿了顿。
“不一样。”
柳林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神国还缺一个守门的将军。”
他看着阿苔。
“你愿意吗。”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扬起嘴角。
篝火在她眼底跳跃,像两颗小小的星辰。
瘦子凑过来。
“姐当将军,那我呢我呢?”
阿苔没有看他。
“你当烧火的。”
瘦子脸垮下来。
胖子闷声说。
“我呢。”
阿苔沉默了片刻。
“你当搬砖的。”
胖子点了点头。
“行。”
瘦子急了。
“凭啥他是搬砖的我是烧火的?他搬砖我还得给他烧火做饭呗?”
胖子说。
“嗯。”
瘦子:“……”
柳林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重建神国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的事了。
夜深了。
阿苔靠在破庙的墙边,闭着眼睛。
柳林坐在她对面,靠着另一面墙。
瘦子和胖子已经睡着了,一个打呼噜,一个磨牙。
篝火渐渐黯淡。
柳林没有睡。
他望着阿苔。
望着她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没有睁眼。
但她轻轻应了一声。
“嗯。”
柳林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
他顿了顿。
“他让我别告诉你。”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他说他没找到回家的路。”
他看着阿苔。
“但我觉得他找到了。”
阿苔依然没有睁眼。
但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柳林说。
“他回来过。”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阿苔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柳林说。
“他把那把刀放在树下的时候,他在。”
“你把刀放在树下的时候,他也在。”
他看着阿苔。
“他一直在。”
阿苔没有睁开眼睛。
但柳林看见她的眼角有一点细小的水光。
在黯淡的篝火映照下,像一颗极小的星星。
很久很久。
阿苔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一直都知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阿苔眼角那颗小小的星星。
它没有落下来。
它只是停在那里。
像停云。
篝火燃尽了最后一截枯柴。
破庙陷入黑暗。
柳林闭上眼。
他听见阿苔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听见瘦子的呼噜声。
他听见胖子的磨牙声。
他听见远处的海浪拍打礁石,轰隆隆,轰隆隆。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带他去海边。
父亲指着海说,儿子,你看,海在那里。
他问,海为什么在那里。
父亲说,因为海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海在那里。
不是因为海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是因为海知道,有人会来找它。
柳林睁开眼。
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阿苔就在对面。
瘦子和胖子就在隔壁。
神国还在他体内,九十九方大千世界还在缓慢恢复。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不急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
柳林睁开眼。
阿苔已经醒了。
她站在山门口,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海。
晨光落在她肩上,给她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柳林站起身。
他走到她身后。
阿苔没有回头。
“海是活的。”她说。
柳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海面上波光粼粼,浪花一层一层涌上沙滩,又一层一层退去。
“嗯。”他说。
阿苔沉默了片刻。
“它一直在动。”
“嗯。”
“但它没有流走。”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忽然笑了一下。
“像等一个人。”
她说。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
看着她眼角那一点已经干涸的水痕。
看着她终于舒展开的眉心。
他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转过头。
柳林看着她。
“以后,”他说,“你想去哪里。”
阿苔想了想。
“不知道。”
她说。
“但总得走。”
柳林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去。”
阿苔看着他。
晨光里,他的眉眼很平静。
像那片海。
她忽然笑了。
“好。”
她说。
他们并肩站在山门口,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
瘦子打着哈欠从破庙里走出来。
“姐,今天往哪走?”
阿苔没有回头。
她望着海。
“往海那边走。”
瘦子愣了一下。
“海那边是哪边?”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抬起手,指向海天相接处那道细细的金线。
“那边。”
她说。
“有光的那边。”
瘦子挠了挠后脑勺。
“那边是哪里啊?”
阿苔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道金线。
柳林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她身侧。
海风从远处吹来。
带着咸涩的气息。
带着浪花的低语。
带着三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阿苔深吸一口气。
她迈开步子。
朝那道金线走去。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的脚印留在湿润的沙滩上。
一行。
又一行。
朝那片无垠的光。
朝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朝那个永远在等他们的远方。
海在那里。
他们往海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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