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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五万年的石头(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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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阿苔唯一的刀。

柳林抬起头。

“这把刀不适合你。”

阿苔没有说话。

“它太短,太轻,材质也太差。真正的刀法需要趁手的兵器,否则练到死也是白练。”

柳林顿了顿。

“但我现在没有更好的刀给你。”

他看着阿苔。

“你用这把刀练过多少年。”

阿苔想了想。

“十五年。”

柳林沉默了片刻。

十五年。

一个三岁就被父亲抛下的女孩,从捡到第一把残破的铁片开始,用十五年时间,自己摸索、自己练习、自己打磨,把这把粗陋的凡铁握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不知道她这些年砍过多少刀。

他只知道,当他把这把刀握在手里时,他感觉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极其坚韧的刀意。

那是阿苔十五年的刀意。

像石缝里长出的小草,没有人播种,没有人浇灌,没有人修剪。但它就这么长出来了。

柳林看着这把刀,看着刀身上那些斑驳的补锻痕迹。

他忽然问:“这刀是你自己修的?”

阿苔点头。

“怎么修的。”

阿苔沉默了片刻。

“捡别人扔掉的废铁,在石头上磨成粉,混着树脂调成膏,抹在裂口上,生火烤。”

她的声音很平静。

“烤化了,用石头砸扁,再磨。”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那双布满厚茧的手。

拇指指腹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从指节一直延伸到虎口。那是打磨刀身时失手划的。

食指和中指的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那是常年接触劣质矿石留下的侵蚀痕迹。

掌心有一层厚厚的、硬得像老树皮的茧。那不是握刀握出来的,那是握着粗糙的石块、一下一下砸出来的。

这是十五年的痕迹。

柳林握紧刀柄。

“这套刀法,”他说,“叫惊寒。”

阿苔的瞳孔微微缩紧。

柳林没有看她。

他看着手里的刀,看着刀身上那些斑驳的补锻痕迹。

“是一个叫沈惊寒的人创的刀法。”

他的声音很平静。

“他年轻时以剑入道,后来改用刀。他觉得刀比剑更适合他。”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他创这套刀法的时候,大概是三千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刀法也像他的人,冷,硬,不留余地。”

他顿了顿。

“后来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刀法也在那之后变了。”

阿苔终于开口。

“变成什么样。”

柳林想了想。

“像水。”

他说。

“不是那种汹涌奔腾的洪水。是溪流,是暗河,是冬天结冰春天化冻的水。”

他看着她。

“是能绕开石头、也能磨平石头的水。”

阿苔沉默了很久。

久到铅灰云层裂开一道细缝,透下一线暗红天光,照在她低垂的眉睫上。

她才轻轻开口。

“你见过他。”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没有否认。

“见过。”

“什么时候。”

柳林沉默了片刻。

“很久以前。”

他说。

“他还没有去域外虚空的时候。”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眶又红了。

但她依然没有哭。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把那道红硬生生逼回去。

然后她抬起头。

“这套刀法,”她的声音很轻,“我能学吗。”

柳林看着她。

“能。”

他说。

“我教你。”

柳林教阿苔的第一式,叫停云。

这是沈惊寒三千岁时创的刀式,取意于云海翻涌时,忽然凝滞不动的那一瞬。刀出如云涌,刀收如云止,刀意不在劈砍,而在收放之间的那一点滞涩。

柳林握着阿苔那把残破的刀,缓缓演示。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瘦子蹲在洞口看了半天,挠着头问胖子:“他这是在干啥?抡王八拳呢?”

胖子闷声说:“不懂别瞎说。”

瘦子不服气:“你懂?”

胖子沉默了片刻。

“不懂。”

瘦子翻了个白眼。

柳林没有理会他们。

他一遍一遍演示那式停云,从握刀的手势,到发力的角度,到收刀时气息流转的时机。

阿苔站在他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的眼睛很亮。

那不是泪光。

是十五年来第一次有人告诉她,刀应该这样握。

柳林演示完第七遍,将刀递还给她。

“你来。”

阿苔接过刀。

她闭上眼。

柳林看见她的眉心又亮起那点幽蓝的光。那是幽明泉洗骨后的印记,是沈惊寒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她睁开眼。

刀出。

那一刀极慢,慢到瘦子都能看清刀锋在空中划过的轨迹。从右下到左上,斜斜掠起一道弧光,像云海翻涌时,忽然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凝滞在半空。

刀停在最高点。

刀尖微微颤动,像被风吹动的云絮。

然后她收刀。

刀锋回落,沿着来时的轨迹,不偏不倚,一分不差。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握刀的手稳如磐石。

他看见她收刀时的气息绵长如丝。

他看见她眼底那一点幽蓝的光芒,像深潭底部亮起的幽灯。

他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什么要创这式停云了。

那不是杀敌的刀法。

那是等人回头的刀法。

阿苔收刀入鞘。

她看着柳林。

“对吗。”

柳林沉默了片刻。

“对。”

他说。

“你练了多久?”

阿苔想了想。

“十五年。”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十五年。

她一个人,用一把残破的刀,练了十五年。

没有人告诉她这式刀法叫什么名字,没有人告诉她发力收力的诀窍,没有人告诉她刀意应该凝在哪里。

但她练出来了。

像石缝里长出的小草,没有阳光,没有雨水,没有人浇灌。

但它就这么长出来了。

柳林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看着他。

“这套刀法,”柳林说,“是你父亲留给你的。”

阿苔没有说话。

“他创这式停云的时候,大概在想一个人。”

柳林顿了顿。

“那个人可能不在他身边。他可能去了很远的地方,很久才能回来。”

他看着阿苔。

“所以他创了这式刀法。”

“刀停在那里,像云停在半空。”

“等人回头。”

阿苔沉默了很久。

久到瘦子和胖子都缩回洞里避风,久到铅灰天空又落下细细密密的雨丝,久到雨水模糊了她的眉睫。

她才轻轻开口。

“他知道我会练。”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点了点头。

“他知道。”

阿苔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握着刀柄的手。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淌过她紧抿的唇角,滴在她布满厚茧的虎口上。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是笑。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像冰封的河面裂开第一道细纹。

“傻子。”

她的声音很轻。

“创这么难的刀法。谁练得出来。”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苔。

他知道她在骂谁。

他也知道她嘴角那一丝笑意,是这十五年来她离父亲最近的一刻。

雨越下越大了。

阿苔没有躲。

她站在雨中,握着那把残破的刀,一遍一遍练那式停云。

刀出。

刀收。

刀出。

刀收。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慢,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稳。

雨水顺着刀锋滑落,在半空划出一道又一道细密的弧线。

柳林站在她身后三尺。

他没有躲雨。

他也没有开口指点。

他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在雨中一遍一遍挥刀,看着她的呼吸越来越绵长,看着她的刀意越来越凝练。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东海破庙那个黄昏。

青衫人坐在庙门口的青石上,擦拭他那柄无鞘长剑。

柳林那时候还年轻,看不懂那人擦剑时的眼神。

现在他看懂了。

那是一个父亲在想念女儿的眼神。

他在想,她长高了吗。

她在想他吗。

她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好好睡觉,有没有好好练刀。

她有没有恨他。

柳林看着阿苔。

看着她挥刀的侧影,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碎发,看着她眉心那一点幽蓝的微光。

他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没有停刀。

“你父亲——”

柳林顿了一下。

他看着阿苔的背影。

“你父亲很爱你。”

阿苔的刀停在了半空。

刀尖微颤,雨水沿着锋刃缓缓滑落,滴在她握刀的手背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但柳林听清了。

他听见了她声音里那一丝极细微的颤。

那是十五年来,她第一次听见有人告诉她这句话。

她一直都知道。

但她从来没有听别人说过。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淋雨。

阿苔没有回头。

但她握刀的手,稳了。

第七日黄昏,铅灰色的云层罕见地裂开一道大缝。

不是之前那种细窄的裂隙,是横亘整个天际的巨大裂口,像某个沉睡的巨兽忽然睁开独眼。暗红的天光从那道裂口倾泻而下,将整片干涸的河床照出一种近乎悲壮的瑰丽。

阿苔站在石坪边缘,望着这片罕见的霞光。

她的刀收在腰间。

七天的练习,她已经能将停云一式练到七分火候。不是那种刻意模仿的形似,是真正触摸到刀意门槛的神似。刀出时云涌,刀收时云止,那一点滞涩的刀意,像等人回头的凝望。

柳林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阿苔被霞光镀红的侧脸。

“明天我要走了。”

阿苔没有回头。

“去哪里。”

柳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说。

“但总得走。”

阿苔没有说话。

她望着天际那道越来越暗的霞光,望着霞光边缘开始重新聚拢的铅灰云层。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还会回来吗。”

柳林想了想。

“不知道。”

他说。

“但我会记得欠你一碗汤。”

阿苔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残破的刀。

刀鞘上缠着的麻绳又松了,垂着几缕散乱的线头。她伸出手,将那几缕线头一圈一圈缠回刀鞘,系紧,打结。

她的动作很慢,很耐心。

像十五年前,父亲临走前那个黄昏,也是这样一圈一圈缠紧她散落的发带。

她忽然开口。

“我跟你走。”

柳林愣住了。

阿苔转过身。

她看着他。

“域外虚空,诸天万界,不管你往哪里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跟你走。”

柳林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阿苔。

看着那双淡青色的眼瞳。

看着她眉心那一点幽蓝的微光。

看着她腰间那把被她亲手修补过无数次的残破刀。

他忽然开口。

“你知道我去的地方有多危险吗。”

阿苔没有说话。

“追杀我的天魔不止那一个。”柳林说,“天魔主有七尊,我杀了三尊,还有四尊。他们的手下遍布诸天万界,迟早会找到这里。”

他顿了顿。

“你跟着我,会死。”

阿苔依然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

看着他胸口那道虽然愈合、却仍残留着狰狞疤痕的旧伤。

看着他眼底那深不见底的疲惫。

看着他孤独了三万年的灵魂。

她忽然开口。

“你一个人走了多久。”

柳林愣住了。

阿苔看着他。

“你一个人走了三万年。”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继续说。

“你一个人杀天魔,一个人守神国,一个人逃到这里。”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你一个人走了三万年。”

她顿了顿。

“累不累。”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苔。

三万年了。

三万年来,他坐镇三十三天,座下神将三千六百位,治下大千世界九十九方,兆亿生灵称他一声柳林神尊。

从来没有人问他累不累。

从来没有人。

他张了张嘴。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

阿苔看着他。

她看见他眼眶红了。

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握剑撕裂星河,曾经托举九十九方世界,曾经在神国穹顶独战七尊天魔主。

如今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阿苔走过去。

她伸出手,握住他那只颤抖的手。

她的手很小,布满厚茧,骨节分明。

她的手很暖。

柳林抬起头。

他看着阿苔。

阿苔看着他。

“我跟你走。”她说。

“不是要帮你杀人,也不是要还你教刀的恩情。”

她顿了顿。

“只是不想你一个人。”

柳林看着她。

三万年了。

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说,不想你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握得很紧。

铅灰色的天空重新聚拢,将最后一道霞光吞没。

雨又要下了。

但柳林没有觉得冷。

瘦子站在洞口,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他挠了挠后脑勺,转头对胖子说:“姐这是……要跟那个窟窿脸走了?”

胖子闷声说:“嗯。”

瘦子沉默了片刻。

“那咱俩呢?”

胖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洞外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看着阿苔握着柳林的手,看着她腰侧那把残破的刀被风吹起系带。

很久很久。

他才闷声说:

“跟着。”

瘦子愣了一下。

“姐又没叫咱们跟。”

胖子看了他一眼。

“姐不用叫。”

他说。

瘦子沉默了。

他低下头,拿靴尖蹭着洞口的碎石。

蹭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还等啥。”他说,“收拾东西呗。”

胖子站起身。

他走进山洞深处,将阿苔那只破旧的背篓背在身上。

背篓里装着四只豁口陶碗,一卷半旧的被褥,一小袋发黑的盐巴。

还有三碗用竹筒封好的幽明泉。

阿苔只喝了一碗。

还有三碗,她一直留着。

瘦子把自己的破包袱往肩上一甩,跟着胖子走出洞口。

雨果然又落下来了。

细细密密的雨丝,像千万根冰凉的银针,斜斜扎进大地。

瘦子缩了缩脖子,把斗笠往下压了压。

胖子站在雨中,望着阿苔的背影。

阿苔没有回头。

但她开口了。

“跟紧了。”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

“别走丢。”

瘦子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嗐,”他扯着嗓子说,“谁走丢还不一定呢,姐你走那么快,我跟胖子腿短,追都追不上——”

阿苔没有说话。

但柳林看见她的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那是笑。

他忽然觉得这片铅灰色的天也没那么压抑了。

他们走了。

五个人。

不,四个人。

柳林,阿苔,瘦子,胖子。

没有沈惊寒。

柳林走在最前面。

阿苔走在他身侧。

瘦子和胖子跟在后面,一个背篓,一个包袱。

他们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西走。

河床尽头是连绵的山影,铅灰色的,隐在雨幕中看不真切。

阿苔说,翻过那片山,有一座废弃的古城。

古城叫什么名字,她已经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小时候父亲背着她,站在城外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指着城门上模糊的匾额说:

阿苔,记住这个地方。

这里叫归途。

柳林站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树早就死了,不知道死了多少年。枝干光秃秃的,被罡风打磨得光滑如骨,指向铅灰色的天空。

阿苔站在他身侧。

她望着城门上那块模糊的匾额。

归途。

她念着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块匾额。

字迹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只有用指尖细细摸索,才能感受到那些深深凿进石纹的刻痕。

不是刀刻的。

是指刻的。

有人用指力在石门上刻下这两个字,刻得很深,很深。

深到千年万年,风雨侵蚀,也没有完全磨平。

柳林伸出手。

他的指尖触上那道“归”字的最后一笔。

石纹冰凉,在他指腹下蜿蜒。

他忽然想起沈惊寒闭眼前嘴角那一丝笑意。

他忽然想起沈惊寒说的最后一句话。

就说我没找到回家的路。

柳林低下头。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忽然明白沈惊寒为什么要刻这两个字了。

不是刻给女儿看的。

是刻给自己看的。

他怕自己忘了回家的路。

他怕自己死在域外虚空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魂魄飘荡,找不到归途。

所以他在这里刻下这两个字。

归途。

归途。

归途。

他刻了一遍又一遍,把指骨都刻断了,把血肉都磨尽了,把毕生的修为都倾注在这两个字的每一道刻痕里。

他想回家。

但他回不来了。

柳林收回手。

他转过身,看着阿苔。

阿苔没有看他。

她依然望着那块匾额。

望着那两个字。

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

她解下腰间那把残破的刀。

她双手捧着刀,高高举起,像献祭一样,将它轻轻放在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

刀鞘上的麻绳已经系紧。

刀柄上的裂痕已经补好。

刀刃上那几道卷边已经磨平。

她用十五年的时间,把这把刀修补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是她能还给父亲的,最好的东西。

阿苔站起身。

她没有回头。

“走吧。”

她的声音很平静。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这棵枯死的胡杨树。

离开这座叫归途的古城。

离开她等了十五年的父亲。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她身后。

他们谁也没有回头。

铅灰色的天空又落下了雨。

细细密密的雨丝,落在枯死的胡杨树上,落在残破的城门匾额上,落在那把静静躺在树下的刀上。

刀刃映着暗红的天光。

像一滴没有流下的泪。

他们走了三天。

第三天黄昏,阿苔忽然停下脚步。

柳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细的金线。

那是阳光。

不是域外之地那种暗红的天光,是真正的、温暖的、金黄色的阳光。

柳林望着那道金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回头看着阿苔。

阿苔也望着那道金线。

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眯着眼,像不适应这样明亮的光。

“那边是什么地方。”她问。

柳林沉默了片刻。

“诸天万界。”

他说。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道越来越宽的金线,望着金线边缘渐渐褪去的铅灰色云层。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原来天是这种颜色。”

她的声音很轻。

“比我想的好看。”

柳林看着她。

他看见她的眼角有一点细小的水光。

不是雨,不是泪。

是被阳光刺痛的眼睛不由自主分泌的液体。

她在这片铅灰色的天空下活了十五年。

她从来没有见过真正的太阳。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看。

看那道金线越扩越宽,看铅灰色的云层像退潮的海水一样向两边散开,看澄澈的蓝天一点一点露出真容。

蓝。

不是神界的琉璃蓝,不是人间的湖水蓝。

是那种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蓝,像刚破壳的雏鸟第一次睁眼看见的世界。

阿苔望着这片天。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石缝里开出第一朵小花。

“走吧。”

她说。

她迈开步子,朝那道金线走去。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没有回头。

他们身后,铅灰色的天空正在缓缓愈合,像从没有人撕裂过它。

那棵枯死的胡杨树下,一把残破的刀静静躺着。

刀身映着渐渐黯淡的天光。

刀刃上有一点极细小的裂纹。

那是阿苔练了十五年的停云,终于练到炉火纯青的那一天,刀意太盛,震裂的。

她没有修。

她只是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刀放在树下。

她父亲曾经把她抱起来,放在这块石头上。

她父亲曾经指着那条河,说,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她父亲曾经把毕生的修为渡给一个陌生人,只求他带一句话给她。

他说他没找到回家的路。

阿苔低下头。

她看着那把刀。

她忽然开口。

“我知道你找到路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你只是回不来了。”

她顿了顿。

“没关系。”

“我替你去看看。”

她转身。

阳光落在她肩上。

她没有回头。

柳林站在界壁边缘。

他的身后是诸天万界,澄澈的蓝天,温暖的阳光,浩瀚的星海。

他的身前是阿苔。

阿苔站在他面前。

她的脸沐浴在阳光里,被照得有些透明,像一块终于化冻的冰。

她眨了眨眼。

“原来阳光是这样。”她说,“有点刺眼。”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他看见她眉心那点幽蓝的光芒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他看见她被阳光晒红的鼻尖。

他看见她终于适应了这光亮,慢慢睁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铅灰色的。

是淡青色的。

像他故乡春天化冻的溪水。

阿苔看着他。

“现在往哪里走。”

柳林想了想。

他伸出手。

“往有光的地方走。”

阿苔低下头,看着他伸出的手。

那只手不再颤抖。

掌心温暖,指节有力。

她伸出手,握住他。

“好。”

她说。

他们并肩走进那片光里。

瘦子站在界壁边缘,望着那两道越走越远的背影。

他挠了挠后脑勺。

“胖子,”他说,“你说姐还会回来吗。”

胖子闷声说。

“会。”

瘦子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胖子沉默了片刻。

“她刀还在那边呢。”

他说。

瘦子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着身后那片正在愈合的铅灰色天空,看着那棵枯死的胡杨树模糊的轮廓。

他忽然笑了。

“也是。”他说。

他转过身,大步朝那两道背影追去。

“姐,等等我——”

胖子站在原地。

他望着那把静静躺在树下的刀。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

他没有回头。

风从诸天万界吹来。

带着阳光的温度。

那把残破的刀躺在树下,刀身映着渐渐黯淡的天光。

刀刃上那道细小的裂纹里,有一点幽蓝的微光。

像一滴凝固了十五年的泪。

终于落下了。

柳林走在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土地上。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诸天万界了。

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

域外虚空太大了,天魔追兵太多了,他逃了十三天,撕裂了四层界壁,躲过了无数追杀,才勉强逃到那片与世隔绝的域外之地。

他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回来。

更没有想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回来。

阿苔走在他身侧。

她的步子很稳,一步一步,踩在这片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

她看着路边不知名的野花,看着远处连绵的青青山脉,看着头顶那片澄澈得近乎透明的蓝天。

她什么都没有说。

但柳林看见她的眼睛越来越亮。

像两颗终于被擦去尘埃的星星。

瘦子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

“姐,姐,你走太快了,我跟胖子腿短,追不上——”

阿苔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放慢了一点。

瘦子嘿嘿笑了两声,快走几步跟上,东张西望地看着四周。

“哇,这里树是绿的?我还以为树都是灰的呢。哇,这花好香,能吃不?胖子你快看那只鸟,好肥,晚上烤了吃吧——”

胖子闷声说:“那不是鸟。”

瘦子一愣:“那是什么?”

胖子沉默了片刻。

“没见过。”他说,“但肯定不是鸟。”

柳林忽然开口。

“那是飞廉。”

瘦子转过头:“飞廉是啥?”

“上古神鸟。”柳林说,“血脉稀薄,诸天万界已不多见。”

瘦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神、神鸟?”

他又回头看了那只被他说要烤了吃的“肥鸟”一眼。

那只鸟通体青碧,尾羽修长,正站在枝头梳理羽毛,神态安详,浑然不知自己方才差点被当成晚餐。

瘦子咽了口唾沫。

“那啥,”他小声说,“我没说烤它,我说烤那边那只灰的。”

阿苔没有说话。

但柳林看见她的嘴角又扬起那个极小的弧度。

他们在山道上走了一个时辰。

前方出现一座小镇。

镇子不大,约莫百来户人家,青瓦白墙,炊烟袅袅。镇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青云镇。

柳林站在石碑前,望着这三个字。

他来过这里。

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还没有证道主神,还只是一个四处游历的散修。

他在这镇上的客栈住过一晚。

客栈老板是个话多的中年人,一边给他上菜一边絮絮叨叨说自己女儿今年刚满三岁,会叫爹了,可招人疼。

柳林不记得那老板长什么样了。

他只记得那晚的月亮很圆,他坐在客栈天井里,望着月亮想家。

后来他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后来他听说这镇子被妖兽屠了。

后来他派人来查,说是一场误会,妖兽已被斩杀,镇子也已重建。

他再也没有来过。

柳林站在石碑前,看了很久。

阿苔走到他身边。

“你来过这里。”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点了点头。

“很久以前。”

阿苔没有问有多久。

她只是看着镇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有挑着担子卖菜的老农,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追逐打闹的孩童。

他们的脸上有笑容。

他们的眼里有光。

阿苔看着他们。

她忽然开口。

“这里的人,都活得很好。”

柳林点了点头。

阿苔沉默了片刻。

“你守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看着他。

“你守了多久。”

柳林想了想。

“三万年。”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看着他们脸上那些理所当然的笑容。

他们不知道这三万年。

他们不知道那个曾经路过此地的年轻人后来成了主神,在无数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替他们挡下了无数个他们不知道的灾难。

他们只知道自己活得好好的。

这就够了。

阿苔忽然开口。

“累吗。”

柳林看着她。

他想起三天前,她也是这么问他的。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笑了笑。

“走吧。”

他说。

“前面还有路。”

他们穿过青云镇。

镇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瘦子看见路边有卖包子的,馋得走不动道。阿苔停下来,从怀里摸出几枚磨损的铜钱。

那是她身上仅有的钱。

她买了四个包子。

瘦子一个,胖子一个,柳林一个,自己一个。

她咬了一口包子。

皮有点厚,馅有点少,肉也不够新鲜。

但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在品尝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柳林看着她。

他想起三天前,她把自己那碗肉汤全给了他,自己一口没喝。

他想起五天前,她把自己那碗幽明泉分给他,自己只喝了三分之一。

他想起七天前,她冒着雨把那棵枯树下的半罐幽明泉背回来,一路上小心护着,一滴都没有洒。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包子。

他咬了一口。

皮厚,馅少,肉不新鲜。

但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包子。

因为他们五个人,每个人都有。

他们继续往前走。

穿过青云镇,翻过青青山脉,渡过一条波光粼粼的大河。

阿苔在渡口停下脚步。

她望着这条河。

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

她忽然开口。

“这条河,流到哪里。”

柳林想了想。

“流到海。”

阿苔沉默了片刻。

“海是什么样的。”

柳林也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小的时候,父亲带他去过海边。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海风咸涩,吹得他睁不开眼。海鸥在天上盘旋,叫声尖锐。

他问父亲,海有尽头吗。

父亲说,有。

他又问,海的尽头是什么。

父亲说,是天。

他再问,天的尽头呢。

父亲没有回答。

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柳林看着阿苔。

“海很大。”他说,“比这条河大一万倍。”

阿苔望着河水。

“比那条河呢。”

柳林知道她说的是哪条河。

是那条干涸的河。

是那条她等了十五年的河。

“更大。”他说。

阿苔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蹲下身,把手伸进河水里。

河水冰凉,从她指缝间流过。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水是这样流的。”

她的声音很轻。

“比我想的好看。”

柳林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着她蹲在渡口,看着河水从他们指缝间流过。

不知流向何方。

渡口的老船夫撑着篙子,远远朝他们喊。

“过河不?”

阿苔站起身。

“过。”

她踏上了那艘渡船。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了上来。

老船夫撑着篙子,将渡船缓缓撑离岸边。

河水在船底潺潺流过。

阿苔站在船头,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对岸。

她忽然问。

“过了这条河,是什么地方。”

柳林想了想。

“是东海。”

阿苔沉默了片刻。

“东海有破庙吗。”

柳林愣住了。

他看着她。

阿苔没有回头。

她只是望着前方的河面,望着河面上波光粼粼的夕阳。

“你说过的。”她的声音很轻。

“东海,一座破庙。”

“你见过他。”

柳林没有说话。

他看着阿苔的背影。

看着她被河风吹乱的碎发。

看着她腰间空空如也的刀架。

他忽然开口。

“有。”

他说。

“我带你去。”

阿苔没有回头。

但柳林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渡船缓缓靠岸。

阿苔踏上对岸的土地。

夕阳在她身后铺开一条金光大道。

她往前走了两步。

忽然停下。

她回过头。

柳林站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站在她身后。

老船夫撑着空船,缓缓往对岸划去。

阿苔看着柳林。

“你刚才说,海比这条河大一万倍。”

柳林点了点头。

阿苔沉默了片刻。

“那比那条干涸的河呢。”

柳林知道她说的是哪条河。

是那条她等了他十五年的河。

他看着她。

“一样大。”

他说。

阿苔愣了一下。

柳林看着她。

“河不在乎大小。”他说。

“它在乎的是流到哪里。”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那条河干涸了,不是因为不想流了。”

“是因为它流到了尽头。”

他顿了顿。

“它的尽头是你。”

阿苔看着他。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石缝里开出第一朵小花。

但这一次,那笑容没有很快消失。

它停在那里。

像停云。

柳林看着她嘴角那一丝笑意。

他忽然也笑了。

“走吧。”他说。

“东海还有很远。”

阿苔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朝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空走去。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很长。

像一条终于汇入大海的河。

暮色四合。

东海之滨,一座破败的庙宇静静立在暮色中。

庙很小,只有一进院落,三间殿堂。山门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只剩两根朱漆剥落的木柱,孤零零撑着门楣。

院中的青苔长得极盛,从石缝里、墙根下、台阶边缘,一丛一丛,绿得发黑。

阿苔站在山门前。

她没有进去。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这座破庙。

很久很久。

她忽然开口。

“他当年坐在哪里。”

柳林指了指庙门口那块青石。

“那里。”

阿苔走过去。

她在那块青石上坐下。

石头很凉,硌得她微微皱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父亲把她抱起来,放在河床中央那块白色的石头上。

石头也很凉,硌得屁股疼。

她不高兴,撅着嘴要下来。

父亲没有放她下来。

他只是指着石头下面那条河,说,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阿苔坐在那块青石上。

她抬起头,望着铅灰色——不,不是铅灰色了。

这里的天是墨蓝色的。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涩的气息。

她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你当年坐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

“在想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

庙宇沉默着。

青苔沉默着。

暮色沉默着。

阿苔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腰间。

她忽然想起那把躺在枯死胡杨树下的刀。

她想起刀鞘上那些被她一圈一圈缠紧的麻绳。

她想起刀柄上那些被她用劣质矿膏填补的裂纹。

她想起刀刃上那一道被她刀意震裂的细纹。

她想起父亲背着她走过的那条河。

她想起父亲指着河水说,阿苔,你看,水往哪里流。

她想起父亲再也没有回来。

阿苔坐在那块青石上。

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她忽然开口。

“我找到了。”

她的声音很轻。

“你当年坐在这里,在看海。”

她顿了顿。

“海很大,比那条河大一万倍。”

“但你不喜欢。”

她笑了一下。

“因为海不是往哪里流。”

“海就在那里。”

她低下头。

“你想家了。”

暮色彻底沉下来。

海风更凉了。

柳林站在她身后三尺。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陪着她,坐在那无边的夜色里。

瘦子和胖子不知从哪里捡来干柴,在院中生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跃着,将破庙的轮廓一寸一寸从黑暗中剥离。

阿苔从青石上站起身。

她走到篝火边,在柳林对面坐下。

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她忽然问。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柳林想了想。

“重建神国。”

他说。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九十九方大千世界还在我体内。虽然受损严重,但不是没有恢复的可能。”

他顿了顿。

“只是需要时间。”

阿苔问。

“要多久。”

柳林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说。

“也许一千年,也许一万年。”

他看着阿苔。

“你愿意等吗。”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堆篝火。

看着火苗将枯柴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很久很久。

她才轻轻开口。

“我不等。”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抬起眼,看着他。

“我跟你一起。”

她说。

“你建神国,我给你守门。”

柳林愣住了。

他看着阿苔。

阿苔看着他。

“我不是在等你。”她说。

“我是跟着你走。”

她顿了顿。

“不一样。”

柳林看着她。

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

“神国还缺一个守门的将军。”

他看着阿苔。

“你愿意吗。”

阿苔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扬起嘴角。

篝火在她眼底跳跃,像两颗小小的星辰。

瘦子凑过来。

“姐当将军,那我呢我呢?”

阿苔没有看他。

“你当烧火的。”

瘦子脸垮下来。

胖子闷声说。

“我呢。”

阿苔沉默了片刻。

“你当搬砖的。”

胖子点了点头。

“行。”

瘦子急了。

“凭啥他是搬砖的我是烧火的?他搬砖我还得给他烧火做饭呗?”

胖子说。

“嗯。”

瘦子:“……”

柳林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重建神国好像也不是那么难的事了。

夜深了。

阿苔靠在破庙的墙边,闭着眼睛。

柳林坐在她对面,靠着另一面墙。

瘦子和胖子已经睡着了,一个打呼噜,一个磨牙。

篝火渐渐黯淡。

柳林没有睡。

他望着阿苔。

望着她在睡梦中依然微微蹙起的眉头。

他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没有睁眼。

但她轻轻应了一声。

“嗯。”

柳林沉默了片刻。

“你父亲……”

他顿了顿。

“他让我别告诉你。”

阿苔没有说话。

柳林继续说。

“他说他没找到回家的路。”

他看着阿苔。

“但我觉得他找到了。”

阿苔依然没有睁眼。

但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柳林说。

“他回来过。”

“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阿苔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柳林说。

“他把那把刀放在树下的时候,他在。”

“你把刀放在树下的时候,他也在。”

他看着阿苔。

“他一直在。”

阿苔没有睁开眼睛。

但柳林看见她的眼角有一点细小的水光。

在黯淡的篝火映照下,像一颗极小的星星。

很久很久。

阿苔才轻轻开口。

“我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一直都知道。”

柳林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阿苔眼角那颗小小的星星。

它没有落下来。

它只是停在那里。

像停云。

篝火燃尽了最后一截枯柴。

破庙陷入黑暗。

柳林闭上眼。

他听见阿苔的呼吸渐渐平稳。

他听见瘦子的呼噜声。

他听见胖子的磨牙声。

他听见远处的海浪拍打礁石,轰隆隆,轰隆隆。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带他去海边。

父亲指着海说,儿子,你看,海在那里。

他问,海为什么在那里。

父亲说,因为海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他懂了。

海在那里。

不是因为海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

是因为海知道,有人会来找它。

柳林睁开眼。

黑暗里,他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知道阿苔就在对面。

瘦子和胖子就在隔壁。

神国还在他体内,九十九方大千世界还在缓慢恢复。

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他不急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透进第一缕晨光。

柳林睁开眼。

阿苔已经醒了。

她站在山门口,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海。

晨光落在她肩上,给她那身洗得发白的麻布衣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柳林站起身。

他走到她身后。

阿苔没有回头。

“海是活的。”她说。

柳林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海面上波光粼粼,浪花一层一层涌上沙滩,又一层一层退去。

“嗯。”他说。

阿苔沉默了片刻。

“它一直在动。”

“嗯。”

“但它没有流走。”

柳林没有说话。

阿苔忽然笑了一下。

“像等一个人。”

她说。

柳林看着她。

看着她被晨光照亮的侧脸。

看着她眼角那一点已经干涸的水痕。

看着她终于舒展开的眉心。

他忽然开口。

“阿苔。”

阿苔转过头。

柳林看着她。

“以后,”他说,“你想去哪里。”

阿苔想了想。

“不知道。”

她说。

“但总得走。”

柳林点了点头。

“那我陪你去。”

阿苔看着他。

晨光里,他的眉眼很平静。

像那片海。

她忽然笑了。

“好。”

她说。

他们并肩站在山门口,望着那片波光粼粼的海。

瘦子打着哈欠从破庙里走出来。

“姐,今天往哪走?”

阿苔没有回头。

她望着海。

“往海那边走。”

瘦子愣了一下。

“海那边是哪边?”

阿苔沉默了片刻。

她忽然抬起手,指向海天相接处那道细细的金线。

“那边。”

她说。

“有光的那边。”

瘦子挠了挠后脑勺。

“那边是哪里啊?”

阿苔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道金线。

柳林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她身侧。

海风从远处吹来。

带着咸涩的气息。

带着浪花的低语。

带着三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平静。

阿苔深吸一口气。

她迈开步子。

朝那道金线走去。

柳林跟在她身后。

瘦子和胖子也跟在他们身后。

他们的脚印留在湿润的沙滩上。

一行。

又一行。

朝那片无垠的光。

朝那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朝那个永远在等他们的远方。

海在那里。

他们往海那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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